在生铁上,“是必须做到。刀若差一分,关羽的魂就矮一寸;魂若矮一寸,赤壁就塌半边天。”
谢荣华猛地吸了口气,胸腔里像塞进一块烧红的炭。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厅角那台老式投影仪——那是星火影视城唯一一台还能播放胶片的设备。他扯掉电源线,又撕下自己衬衫第三颗纽扣,用指甲在纽扣背面刻下个歪歪扭扭的“关”字,然后把它塞进投影仪胶片仓。
“树哥,您看这个。”他按下开关。
嗡鸣声中,一束昏黄光柱刺破尘埃,投在幕布上。纽扣在强光下竟透出温润玉质,那“关”字边缘被光线勾勒出刀锋般的锐利阴影,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幕而出,劈开整个时代。
满厅无人说话。
周树凝视着幕布上那个发光的“关”字,足足十秒。然后他缓步上前,从谢荣华手中拿过那枚纽扣,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字迹边缘的毛刺——那不是刻出来的,是磨出来的,一道道细痕里嵌着肉眼难辨的金属碎屑。
“明天上午十点。”他把纽扣放回谢荣华掌心,“带上你的砂纸、桐油、野苎绳,还有你老婆熬的黑芝麻糊——剧组伙食太硬,养不住刀魂。”
谢荣华眼眶骤然发热,却死死咬住后槽牙,只用力点头。
周树转向其余三人:“现在,我们去片场。”
恒邦酒店后巷,一辆改装过的军绿色越野车早已等候多时。车顶架着三台高清摄影机,车门上喷着褪色的“央视《三国演义》1994”字样。张退战第一个跃上副驾,周树(老导演)坐进后排,蔡小晴却一把拽住谢荣华的手腕:“小子,你那纽扣上刻的字——”她指尖划过那粗糙的刻痕,“是用左手刻的吧?”
谢荣华一愣。
“右手握刀,左手刻魂。”蔡小晴甩开他,跳上车顶,从帆布包里掏出个老式军用望远镜,对准远处江岸,“走!去看看咱们的赤壁——不是地图上的,是还在喘气的!”
越野车轰然启动,碾过碎石路,卷起一阵呛人的烟尘。后视镜里,恒邦酒店的玻璃幕墙正将整片晚霞熔成液态金箔,泼洒在疾驰的车身上。谢荣华抓着车门把手,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影,忽然觉得掌心里那枚纽扣烫得惊人。
他知道,自己磨的从来不是虎符,也不是刀。
是时间。
是那些被时代碾碎又悄悄拾起的、不肯熄灭的余烬。
车轮滚滚向前,驶向江岸。江风浩荡,吹得车顶摄影机镜头盖哗啦作响,像一面无人敲击却自鸣的战鼓。
而此刻,在影视城最西端尚未启用的废弃码头,几艘刚刷完桐油的仿汉战船静静泊在暮色里。船身油光粼粼,倒映着漫天星斗——那星光如此真实,仿佛两千年前赤壁江畔,周瑜仰头所见,正是此刻这一片浩瀚。
谢荣华忽然想起昨夜仓库里,自己用砂纸打磨虎符时,无意间磨穿了一层木皮,底下竟露出几道深褐色的旧刻痕。他凑近细看,那竟是半句残诗:
“东风不与周郎便……”
后面二字,被岁月啃噬得只剩两个模糊的凹坑,像两道无声的诘问。
越野车拐过最后一个弯,码头豁然在望。
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腥与桐油混合的、浓烈到令人心颤的气息。
谢荣华攥紧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
这一次,他尝到了血的味道。
很咸。
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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