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1637年)十二月二日,金陵码头。
冬日的金陵,江风凛冽,吹得码头上那些新挂的旗帜猎猎作响。
自从天子南下驻跸金陵以来,原本因战乱而萧条了几年的长江航道,竟比往年更加繁忙起来...
山东青州府,蝗虫遮天蔽日。
不是比喻,是实打实的黑云压境。那云不带雨,却比暴雨更令人心胆俱裂——成千上万只蝗虫振翅之声汇作沉闷轰鸣,如滚雷碾过麦田,所过之处,但见绿浪翻涌一瞬,转眼便成枯黄焦土。麦秆被啃得只剩白茬,穗子连壳都不剩,连地表浮土都被啃下一层,露出底下灰白板结的硬泥。
青州城西三十里外,临朐县南乡,一处刚抽穗的冬小麦田边,几个农夫跪在田埂上,额头抵着滚烫的黄土,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一个老汉捧起一把被啃得只剩筋络的麦穗,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忽然仰头冲天嘶喊:“老天爷!你睁睁眼啊!去年旱死苗,今年虫吃根,咱没偷没抢,就守着三亩地等口粮,你连这点活路都要断?!”
没人应他。只有风卷着碎叶与虫尸掠过耳畔,簌簌如鬼语。
同一时刻,济南府衙后堂,山东巡抚林泉正对着一份刚拆封的密报咬牙切齿。纸页边缘已被他捏出深深指痕。信是东昌府快马递来的,墨迹未干:“……蝗势已越运河,直扑东平、汶上,蝗群过处,树皮尽剥,村中稚童以蝗充饥,腹胀而毙者已有七人。”
林泉将信拍在紫檀案上,震得砚池里墨汁轻跳。他今年五十有三,须发半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盛着烧不尽的焦灼与怒火。他猛地转身,对候在门边的师爷低吼:“去把陈主簿叫来!还有粮务司的赵经历,立刻!”
不到半盏茶工夫,两人疾步而入。陈主簿四十出头,素来沉稳,此刻额角却沁着细汗;赵经历更是面色灰败,袍角沾着几星干涸泥点,显是刚从城外仓场奔来。
“大人!”二人躬身。
林泉劈手将密报掷于案面:“你们自己看!蝗群已破运河南线,再有三日,必至济南近郊。朝廷拨下的二十万斤陈粟,尚在德州转运,远水难救近火。你们说,如今这满城百姓,拿什么填肚子?”
赵经历喉结滚动,声音发紧:“回大人……各州县仓廪,去岁赈灾已耗其八,今春又支应流民工役……眼下济南府库,实存新麦不过三千石,陈粟六万斤,若按每人日耗半升计,撑不过二十日。”
“二十日?”林泉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窗外——透过雕花窗棂,可见远处城墙垛口处,竟有数只蝗虫正附在青砖缝隙间啃食苔藓,薄翼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褐绿光泽。“它们一日可食万亩,二十日之后,咱们怕是连墙皮都得刮下来熬粥了。”
陈主簿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清晰:“大人,去年蝗灾,李太后农场曾试用‘鸡鸭围剿法’,成效卓著。青州东昌两府,去年共调雏鸡十万只、雏鸭五万只,随蝗势迁徙布防,三月之内,蝗蝻尽绝,且鸡鸭育肥后,反补民食。”
林泉眼神一凛:“李太后那边,可还有余力?”
“有。”陈主簿从袖中抽出一叠纸,“这是昨夜刚收到的飞鸽传书——李太后亲批:‘青州蝗势甚急,即刻启运鸡鸭雏苗二十万只,分三批,由津浦铁路专列直送济南;另拨‘蝗虫干收购令’加急公文,价定为每斤三十文,较去年提价五文,凡捕获蝗虫者,无论老幼,皆可持斗量秤至官设收点兑换。’”
林泉接过公文,指尖拂过纸上那枚朱砂印鉴——“慈宁宫印”四字端凝厚重,下方一行小楷批注:“蝗非天罚,乃可治之害。粮不可省,民不可弃。速办。”
他久久凝视,忽然抬手,用拇指用力擦过眼角,再放下时,眼眶微红,嗓音却已沉稳如铁:“传令!即刻在济南七门设‘蝗虫收点’,张榜公示:凡捕蝗一斗,兑钱三十文;二斗,加赠粗盐半斤;五斗以上,记名授‘捕蝗义勇’腰牌,秋后免徭役一丁。另命各乡保甲,明日辰时起,组织妇孺老弱,持竹竿、簸箕、麻袋,沿田埂、沟渠、河岸设伏。蝗群喜聚高处,夜间趋光,便在村口堆柴燃火,悬油灯于竹竿之顶——它们自会扑火而死!”
赵经历听得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大人!火光引蝗,固然是法,可若风向突变,引火入村……”
“那就把火堆设在村外三里坡!”林泉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刀,“本官已命工房连夜赶制三百架‘蝗网车’——以榆木为架,蒙粗麻布,两人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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