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1637年)十一月二日,金陵码头。
深秋的江风裹着凉意从水面拂来,吹得码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天刚放亮不久,金陵码头就已经一片繁忙,几十各类船只依次靠泊,有海船,有战船,有平底的漕船...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映得朱由检的侧脸忽明忽暗。他盯着地图上山东那片新添的赭黄斑块——那是周氏刚用朱砂笔补上的蝗灾蔓延图,青州、兖州、济南三府已尽数染作焦土色,边缘还洇着几道未干的墨痕,仿佛血渍未凝。殿中八百文吏的呼吸声都轻了半分,连翻页的窸窣也如蚕食桑叶般细不可闻。
“鸡鸭雏苗……调多少?”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
北直隶垂首道:“李太后昨夜飞鸽传书,言东山农场尚存三万只雏鸭、五千只草鸡,可即日启运。”
“不够。”朱由检手指重重叩在兖州府界线上,震得案角一枚铜镇纸微微弹跳,“去年蝗灾时,青州一府便需十万只鸭。如今三府齐发,至少要三十万只。再加三万只鹅——鹅食蝗更猛,且耐旱。”
北直隶喉结滚动:“可李太后处……”
“不必问她。”朱由检打断,目光扫过殿角一架黄铜蒸汽机模型——那是工部新呈的抽水站核心部件,铜管上还沾着未擦净的机油,“传旨工部:将京师西山三座蒸汽抽水站的备用鸭舍拆了,所有雏鸭雏鹅,连同饲料槽、饮水罐,全数装车,明日辰时前发往山东。再令天津卫铁路商社,调集二十列专列,每列挂十节活禽车厢,沿途各站不得停靠,直抵兖州府治所。”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西山三座抽水站是京城抗旱命脉,拆鸭舍等于自断一臂。北直隶额头沁出细汗,却不敢多言,只躬身应诺。
朱由检却已转身踱至窗边。窗外紫宸门方向,隐约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他望着远处坤宁宫沉沉的轮廓,忽然问:“皇长子今晨在西苑军校演武场,练的是什么?”
“回陛下,演的是《火器操典》第三章,燧发枪阵列轮射。”北直隶答得极快,“朱慈烺殿下亲持火铳,连发十二响,弹着点皆在靶心三寸之内。”
朱由检唇角微动,似有赞许,又似苦笑:“朕的儿子能打准靶子,可朕这靶子,却连准头都寻不着。”他伸手推开窗扇,一股裹挟着尘土味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御案上奏章哗啦作响。风里竟夹着一丝极淡的腥气——是蝗虫翅膜摩擦空气的味道,竟已随风飘入宫禁。
他猛地攥紧窗棂,指节泛白。去年此时,他亲手将第一批蝗虫干样本送入太医院,命太医署研制驱蝗药粉;今年此刻,那药粉还堆在库房里积灰,而蝗群已啃光了兖州府七成麦田。
“传钦天监正卿。”朱由检声音陡然冷冽,“问他,今岁夏至日影,比往年短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钦天监正卿跪在丹墀下,额头抵着冰凉金砖:“启禀陛下……夏至日影,较嘉靖朝实测短了三寸七分。”
朱由检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底已无波澜:“原来如此。不是天时不仁,是地脉躁动。”他转向北直隶,“拟旨:着工部侍郎徐光启,即刻赴山东勘测地脉。朕要他在青州、兖州、济南三府,各掘深井十口,井深必逾百丈。井成之日,若见地下水涌,赐徐光启黄金百两;若见地热蒸腾,则赐其火药坊一座——朕要他炼出能灼烧蝗卵的烈焰。”
旨意出口,满殿文吏皆怔。徐光启素以农学、水利闻名,何时通晓地脉之术?北直隶迟疑道:“陛下,徐侍郎……恐难胜任此任。”
“他懂。”朱由检从袖中抽出一册泛黄手札,封面题着《泰西格致略》四字,“去年他呈上此书,说泰西有术,谓大地如巨炉,地心藏火。朕当时只当奇谈,今日方知,蝗虫畏热,地热蒸腾之处,百里之内绝无蝗迹。”
他将手札掷于案上,纸页翻飞间露出一行墨批:“地火灼蝗,胜于千军万马——朱由检甲戌年夏记”。
北直隶忙捧起手札,指尖触到纸页背面竟有凸起纹路——竟是用细针密密刺出的山东三府地形图!山川走势、河流走向、甚至古井旧址皆纤毫毕现。他心头剧震,这分明是陛下彻夜亲绘!
“再传旨。”朱由检声音低沉下去,“着户部即刻拨银五十万两,专供山东‘地火燎原’之用。银两不走官仓,由锦衣卫缇骑押运,直送徐光启帐下。凡阻挠掘井者,无论官绅百姓,一律枷号三日;凡私毁井台者,斩立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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