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迎风兜抄。再调济南府学五十名廪生,携《蝗害图说》赴各乡宣讲,教人辨蝗卵、识蝻虫、知药草驱避之法。告诉百姓:蝗虫肉可食,晒干磨粉,掺入杂粮蒸饼,养气健脾;蝗蜕可入药,治小儿惊风;就连蝗粪,晒干研末,拌入粪肥,反能壮苗!”
他顿了顿,环视二人,一字一句道:“朝廷要的是结果,不是借口。李太后能以一隅之力,养活北直隶百万流民,靠的不是求神拜佛,是修渠、种树、养鸡、造泵、开矿、铸铁!咱们山东三府,难道连她一个妇道人家都不如?!”
话音落处,窗外忽有异响。三人齐齐望去——一只尺许长的蝗虫撞在窗纸上,嗡嗡挣扎,薄翼在阳光下折射出金属般的冷光。
林泉缓步上前,推开窗扇。那虫振翅欲逃,却被一阵穿堂风裹挟,直直扑向他摊开的掌心。他五指缓缓合拢,再松开时,掌中只剩几片碎翅与一点腥绿汁液。
“它再凶,也不过是条虫。”他抹去掌心污迹,声音平静无波,“人若认命,才真成了虫。”
三日后,济南府西郊十里铺。
这里已不是农田,而是一片沸腾的战场。
百丈长的田埂上,密密麻麻站满人影。有白发老妪挎着竹篮,篮中塞满刚采的艾草与苦楝叶——按府学廪生所授,这些草药捣烂洒于田埂,可阻蝗蝻爬行;有半大少年赤膊挥汗,将一筐筐鸡鸭雏苗倾入田垄间的浅沟,雏鸟甫一落地,便争先恐后啄食土中蠕动的蝗蝻;更有青壮男子推着吱呀作响的蝗网车,在田埂间往来穿梭,网兜过处,黑压压一片蝗虫如雪崩般簌簌坠入麻袋。
最令人屏息的是田中央那片空地。三百架蝗网车呈扇形排开,车后站着上千名府兵与团练,人人手持浸透桐油的火把。午时三刻,日头毒辣,热浪蒸腾,忽闻一声尖锐哨响!
“点火——放网——!”
火把齐齐掷向地面干草堆,烈焰腾空而起。与此同时,三百架蝗网车同时向前猛推!巨大麻布兜住灼热气流,形成一道无形屏障。那漫天蝗云本欲南掠,却被热浪与气流逼得骤然失序,如被无形巨掌狠狠拍下,纷纷扬扬扑向火堆——
轰!轰!轰!
火焰爆燃,无数蝗虫在烈焰中蜷曲、爆裂,发出细微却密集的噼啪声,焦糊气味混着青烟直冲云霄。火光映照下,一张张黝黑的脸庞上汗珠滚落,却无一人退缩。有人一边推车一边高唱俚曲:“蝗虫蝗虫莫猖狂,济南府里有火墙!烧得你骨头渣不剩,明年还来喂我娘!”
歌声未歇,远处尘土飞扬,一队铁甲骑兵如黑色闪电撕裂地平线。为首将领玄甲红袍,正是左良玉亲赐“靖海将军”印信的山东总兵杨嗣昌。他勒马于田埂高处,身后亲兵高举明黄令旗,旗上墨书四个大字:钦赐蝗银。
杨嗣昌翻身下马,大步走向田埂中央正在指挥的林泉,解下腰间锦囊,双手奉上:“林公!圣上口谕:山东蝗患,朕心甚忧。特赐内帑白银十万两,着即解赴各州县,专款专用,购粮、购雏、购药、购网,一文不得挪移!另,天津卫新铸‘蝗虫干烘烤机’三十台,已装车起运,三日后抵济南!”
林泉双手接过锦囊,指尖触到里面沉甸甸的银锭,心头巨石却未卸下分毫。他抬眼望向杨嗣昌身后——那一队骑兵马鞍旁,竟挂满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袋口扎紧,隐约可见暗褐色颗粒在袋中微微滚动。
“杨帅,这是……”
“蝗虫干。”杨嗣昌抹了把脸上的灰,咧嘴一笑,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齿,“末将率部巡边,顺道清剿鲁西山坳里的蝗蝻巢穴。这三十袋,是第一批。李太后说了,只要干得干净,朝廷照价全收!”
话音未落,忽见远处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来,马背上的驿卒甲胄歪斜,脸上全是血道子,嘶声大喊:“报——!兖州急报!蝗群……蝗群突袭泗水仓!仓廪外墙被啃蚀三寸,粮袋多有蛀孔,幸赖守仓军士以火燎之,暂保未溃!但……但仓中存粮,已被蝗粪污染过半!”
全场霎时死寂。连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消失了。
林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一丝波澜:“传本官令:泗水仓所有存粮,即刻封存,不得擅动。另调济南府医署全体医官,携《毒物验方》赴泗水,逐袋查验,凡可淘洗者,以清水漂洗七遍,曝晒三日;凡虫蛀过甚者,尽数运往济南府新设‘蝗虫饲料厂’,掺入豆粕、鱼粉,制成鸡鸭精饲料——告诉百姓,吃蝗虫长大的鸡鸭,肉更香,蛋更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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