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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直隶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江兄,你可知道……扬州今年新招的童工教习所教员,一半是从北直隶灾民里选的落第秀才,一半是从南洋归来的华侨子弟。他们不教忠君,只教‘机器不会骗人,数字不会撒谎,蒸汽压力表指针偏了半格,就是炸膛的前兆’。”
甘星怔住了。他想起自己作坊里那个总在深夜偷偷擦拭纺机齿轮的老匠人。那老人曾是天津卫官营织造局的首席钳工,因不肯按东家吩咐调低机器转速多榨几匹布,被罚去刷十年茅厕。去年逃到金陵,瘸着一条腿,用半截断掉的锉刀,在自己租住的破庙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齿轮咬合图。
“他说……”甘星声音干涩,“他说南方的机器,骨头是软的。齿轮咬不死,轴承抱不死,全靠人命顶着。”
雅座外,戏台上的昆曲已换了一出《浣纱记》,西施捧心而歌,水袖翻飞如云。可那婉转唱腔钻进耳朵,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模糊不清。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短褐、赤着脚板的汉子被巡街皂隶推搡着押过街面,其中一人脖颈上还缠着渗血的粗布条,显然是刚从哪家染坊逃出来的学徒。他挣扎着回头,目光扫过二楼雅座,竟在甘星脸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洞悉,仿佛早已看穿这画舫灯火、这秦淮笙歌、这满座衣冠楚楚的名士,不过是一场盛大而腐烂的幻梦。
皂隶的鞭梢“啪”地抽在青石板上,惊起两只寒鸦。
甘星猛地推开窗扇,冷风裹着湿气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他死死盯着那几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抓起桌上空茶壶,狠狠掷向对面酒楼那块“惠民织造局”的招牌!
瓷片迸裂的脆响混着酒楼伙计的惊呼,在秦淮河上空炸开。
可壶没砸中招牌,只撞在二楼朱漆栏杆上,摔得粉碎。几片锋利的瓷片斜斜飞起,其中一片擦过甘星手背,拉出一道细长血线。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任由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南直隶静静看着那抹红,忽然道:“我昨日路过贡院墙根,看见一群孩子蹲在墙缝里扒拉草籽。为首那个不过十岁,却能用炭条在地上画出整套漕运路线图,连哪个闸口水位涨落几寸都记得分明。我问他跟谁学的,他说——‘扬州来的老师傅,去年冬天在难民粥棚教的。’”
甘星没说话,只是慢慢卷起左手袖口。小臂内侧,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疤痕边缘泛着不祥的青紫。那是六年前他在松江码头替人扛包时,被生锈铁钩撕开的皮肉。当时血流如注,码头工头只扔给他一块破布,吼道:“哭什么!老子当年在辽东扛炮弹,肠子流出来还捆着继续走!”
如今那道疤早已结痂,可每逢阴雨,仍会隐隐作痛。
“江兄,”南直隶的声音忽然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寒风里,“你信不信……明年这时候,我那条腿好的地方,会长出新肉?”
甘星一愣。
“可你那条胳膊上的疤,”南直隶指向他小臂,“再过六十年,也还是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秦淮河上飘荡的无数灯火,最终落在甘星染血的手背上:“有些东西,捂得越严实,烂得越快。比如这江南的膏肓之疾,比如你那些账本里不敢见光的数字,比如……你心里明知是错,却还在做的每一件事。”
楼下又传来报童嘶哑的叫卖:“号外!号外!扬州第七纺织区动工,首期招工三千!童工教习所扩招,十六岁以下优先!包吃住,发工钱,教手艺!”
那声音穿过水雾,穿过酒肆喧哗,穿过画舫笙歌,固执地钻进雅座。甘星的手背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两滴,三滴……坠入窗台那摊未干的暗红里,迅速被吞噬,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忽然想起杜含辉临行前的话:“怀瑾在周岩那边,八个堂兄弟都折了。两个水土不服,一个被毒蛇咬……可熬过头两年,家家有余粮,天天能吃肉。”
吃肉。
多简单的三个字。
可金陵城里,多少人连闻闻肉香的资格都没有?
甘星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任由血珠自由坠落。他弯腰,拾起一片最大的瓷片,边缘锋利,在烛火下泛着幽蓝寒光。他没擦血,也没包扎,只是用那片瓷,一下,又一下,轻轻刮擦着自己小臂上的旧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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