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1637年)十月四日,金陵,新军营地。
深秋的早晨寒意渐浓,操场上却早已站满了人。杜含耀和秦世杰站在自家营房的门口,远远地望着营中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许显纯正站在一座临时搭起...
秦淮河的夜风卷着水汽扑进雅座,窗棂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映着远处画舫灯笼摇曳的光,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橘红影子。南直隶搁下茶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一道细小的裂痕,像在触碰自己那条尚未痊愈的腿骨里隐隐作痛的旧伤。
甘星却已起身踱至窗边,目光越过粼粼水波,落在对岸一座新起的三层酒楼飞檐上——那檐角挑着两盏素白纸灯,灯下悬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惠民织造局”。字迹端方,笔力沉实,既无商贾浮气,亦无士绅傲骨,只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规整。
“惠民……”他嗤笑一声,手指叩了叩窗框,“这名字起得真好。惠民?惠谁的民?惠那些日日伏在纺机前咳出血丝、十二个时辰轮班倒、连蹲茅房都要掐着钟点的童工?还是惠那些被赶出作坊、抱着孩子在雪地里跪求一碗稀粥的妇人?”
南直隶没应声,只把茶水续满,热气氤氲中,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省学训导所见的一幕:三个瘦得脱形的孩子蜷在廊下啃冻硬的杂粮饼,手指皴裂流血,却不敢伸手去擦,唯恐弄脏了书院青砖。门房呵斥他们滚远些,说“莫污了圣贤之地”。可那孩子抬起脸时眼里的光,竟比廊柱上新漆的朱砂还要亮。
他喉头一紧,终于低声道:“江兄,你见过扬州来的报童么?”
甘星转过身,眉梢微扬。
“上月扬州《江淮新报》登了一则消息,说扬州纺织工业区第七区奠基,官府拨银三十万两,专建‘童工教习所’。”南直隶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死水,“不教四书五经,只教识字、算数、蒸汽机基本原理、安全操作规程。凡入所者,每月发三钱银子津贴,管一日两餐,病了有医馆接诊,死了……官府出棺木,立碑,记名。”
甘星静了片刻,忽然问:“那碑上刻什么?”
“就刻名字。姓甚名谁,哪年生,哪年入所,哪年卒。若活到十六岁,便升入技工学堂,三年后授‘初级机械匠’衔,领双倍工薪。”南直隶顿了顿,“听说第一期招了八百人,全是各厂主自愿送来的童工。因官府明令:凡送一人入所者,其作坊三年内免征机器折旧税。”
窗外一阵船橹欸乃声划破寂静。一艘载满棉包的小驳船正缓缓驶过,船尾挂着盏昏黄油灯,灯光映在湿漉漉的船板上,晃出一片碎金似的光斑。
甘星盯着那光斑,忽而冷笑:“免三年税?好大的手笔。可他知不知道,扬州那些新厂主,背后站着的是徐州钢铁厂的股东、金陵兵工厂的监造、还有……户部新设的‘江南实业银行’?卢象升去年在松江设的那家‘普惠钱庄’,专放低息贷款给守规矩的作坊主,利息不过三分。而咱们金陵这些钱庄呢?借一两银子,三个月利滚利,翻成三两!”
他猛地抓起桌上茶壶,往自己杯中猛灌一口,滚烫茶水烫得他嘴角抽搐,却硬是咽了下去:“他以为卢象升是做善事?错了!那是围猎!拿规矩当网,拿银子当饵,把肯听话的鱼养肥了,把不听话的……”他手指一弹,壶盖“啪”地磕在桌沿,“直接敲碎了喂鱼!”
南直隶垂眸看着自己映在茶汤里的脸——苍白,疲惫,额角一道旧疤在烛火下泛着淡青。他忽然记起左良玉打断他腿骨那夜,大哥在灯下写给吕宋的一封密信。信纸是特制的桑皮纸,墨迹用矾水调过,表面看是寻常家书,实则夹层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江南各处盐仓、米市、铁匠铺的位置,连城西三家私铸铜钱的暗窑都标得清清楚楚。
当时左良玉只说:“天子要渡江,不是靠船,是靠人心。人心散了,再坚固的城墙也是豆腐渣。”
如今想来,那封信真正递出去的,或许从来就不是吕宋。
而是扬州。
是徐州。
是松江。
是那些正用新式龙门吊卸下三千桶石油、五千包鸟粪石的码头工人;是那些在红砖厂房里调试蒸汽机活塞、听凭机油沾满袖口却挺直脊梁的年轻工匠;是那些站在第七纺织工业区奠基仪式上,胸前别着墨家组徽章、身后跟着上百名穿蓝布工装的女工代表的齐丹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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