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1637年)十月二日,苏州府,长洲县。
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暖意洒在运河两岸的田野上,金黄与深绿交错,远远望去像一幅色彩浓郁的画卷。
张溥、张采二人骑着马走在队伍前方,身后跟着...
秦淮河的夜风卷着水汽扑进雅座,窗棂上凝了一层薄霜,像被谁用指尖悄悄呵出的雾气。天子盯着那霜痕,忽然抬手抹开一小片,露出底下漆色斑驳的木纹——那是去年新刷的桐油,如今已泛黄起皮,裂开细小的蛛网纹路。他盯着那纹路看了许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把茶盏搁回案上,瓷底磕在木头上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他以为我想做这个?”天子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块烧红的铁坠进冷水里,滋啦一声冒起白烟,“我娘走那年,我十岁,他在祠堂跪着抄《孝经》,我在后巷替人洗马桶。他读的是四书五经,我数的是桶底漏下来的水滴。后来他中了秀才,我蹲在米铺门口数麻袋,一袋三文钱,数满一百袋,换半斤糙米回家熬粥。”
南直隶没应声,只把茶盖掀开又合上,合上又掀开,青瓷边缘蹭着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
天子自顾自往下说:“前年冬天,下大雪,积了三尺厚。我裹着破棉絮在织机房外蹲了整宿,就为抢个暖和点的位子。里面那些孩子,八九岁的,手冻得发紫还攥着纱线,纺车转得飞快,转得人眼晕。有个叫阿狗的,半夜咳血,吐在纱锭上,第二天就被拖出去埋了——连口薄棺都没有,裹着草席扔进乱坟岗。可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在案上。是份《江南时报》,头版赫然印着《扬州新政纪实:千名童工转入官办学塾,每日课业六时辰,膳费全免》。墨迹未干,油墨味混着茶香,在冷空气里浮沉。
“扬州的孤儿院,三个月前刚建好。吕宋批的章程里写着,凡入院者,须授识字、算术、织机原理三科,满三年可选入机械厂做学徒,或考乡试。他们给每个孩子发了棉袄、布鞋、铅笔,还有……”天子指尖点了点报纸角落一行小字,“还有每月五百文零花钱,由学塾先生代管,年底发还。”
南直隶的手指猛地一颤,茶盏歪斜,琥珀色的茶汤泼出来,在案上蜿蜒成一条细线,像条将死的蛇。
“你送出去的孩子,现在在扬州做什么?”天子没看南直隶,目光钉在报纸上那行小字上,“他们拆开棉袄内衬,看见缝进去的编号布条——不是作坊主刻的贱籍烙印,是学塾发的学号。他们用铅笔在纸上写‘我叫陈小满,今年十一,会算九九乘法’,而不是用炭条在织机柱子上画记号,数自己挨了几鞭。”
窗外忽有画舫经过,丝竹声浪涌来,琵琶声铮然一响,震得窗纸嗡嗡发抖。南直隶抬手按住额角,太阳穴突突跳着,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凿着:“那又如何?扬州离金陵八百里,新政到不了这儿。”
“到不了?”天子冷笑,手指在报纸上重重一划,“你看这则消息——十二月初六,徐州钢铁厂新铸的三十台蒸汽机,已沿运河抵扬。其中十台,明日启程赴松江。松江知府签的文书,盖的是江淮巡抚衙门朱砂大印。而松江,就在金陵对岸。”
南直隶呼吸一滞。
天子倾身向前,袖口蹭过案上那滩茶渍,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左良玉打长沙时,我哥在金陵喝花酒。左良玉占武昌时,我哥在秦淮河上斗诗。左良玉兵临岳州时,我哥还在琢磨怎么把新买的翡翠镯子塞进董小宛的袖筒里。可你猜怎么着?”
他忽然停住,侧耳听了听窗外动静。丝竹声渐远,桨声轻响,远处传来报童嘶哑的喊声:“号外!号外!扬州纺织行会与墨家组签协定,明日起工匠月俸涨两成!”
“号外!号外!扬州怡园酒楼昨夜彻夜灯火,史可法率三十七家作坊主签下协议!”
南直隶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天子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倒像刀锋刮过冰面:“我哥的翡翠镯子,今早被当铺压了三百两银子。押契上写的用途——‘购松江新式织机二十台,备明年春汛之需’。他怕啊,怕等新政渡江那天,他的作坊里只剩一堆生锈的旧纺车,和一群只会背《千字文》不会拉纱线的童工。”
雅座内陷入死寂。炭盆里火星噼啪爆裂,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浮动。南直隶盯着那张报纸,目光死死锁在“墨家组”三个字上,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仿佛吞咽着什么滚烫的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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