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片与死皮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锈蚀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南直隶没阻止。他只是默默提起茶壶,将滚水重新注入甘星那只豁了口的粗瓷茶碗。水流倾泻,热气蒸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也模糊了窗外秦淮河上所有虚假的繁华。
“江兄,”他望着水汽中甘星模糊的侧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左良玉前日派人捎信来,说湖广普济堂已攻占岳州,水师正顺江东下。金陵水师提督……昨夜自刎于衙署。”
甘星刮擦疤痕的动作停住了。
瓷片边缘抵着旧肉,微微下陷。
窗外,秦淮河的灯火忽然黯淡了一瞬,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巨物掠过。紧接着,更远处的天际线,一点微弱却异常稳定的红光缓缓升起——那是扬州方向,新安装的港口探照灯,正穿透三百里夜幕,将一道笔直而冷酷的光柱,稳稳投向金陵城头。
光柱边缘锐利如刀,切开了浓稠的黑暗,也切开了画舫里最后一丝自欺的暖意。
甘星终于抬起了头。
他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荒芜的平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背,又看向小臂上被瓷片刮开一角、露出底下新鲜粉红嫩肉的旧疤,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响,最后竟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惊飞了栖在檐角的寒鸦。
“好……好一个扬州!”他喘息着,笑声里却淬着冰,“好一个卢象升!好一个墨家组!好一个……杜含辉!”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张《江淮新报》,报纸头版赫然印着“第七纺织区奠基”的大幅照片:齐丹海站在打桩机旁,身后是整齐列队的童工教习所学员,孩子们穿着崭新的靛蓝工装,胸前别着银质齿轮徽章,仰起的脸庞在冬日阳光下,干净得刺眼。
甘星的手指狠狠抠进报纸,指甲几乎要撕裂纸面。
可就在那瞬间,他视线忽然凝住——照片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个穿着洗得发白学生装的少年正踮脚往人群里张望。少年侧脸清瘦,眉骨高耸,耳后一颗小痣清晰可见。
那张脸,甘星认得。
是半年前被他亲手送进金陵最大纺织厂的那个孤儿。当时孩子饿得眼窝深陷,却在签卖身契时,用颤抖的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一个字:“活”。
此刻,那少年站在扬州的阳光里,耳后的小痣在镜头下熠熠生辉,像一粒微小却倔强的火星。
甘星的手,慢慢松开了。
报纸无声滑落,在青砖地上摊开,头版大字“第七纺织区”被窗缝漏进的夜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底下一行小字:“本区所有厂房,均按《江南工匠安全条例》强制安装蒸汽压力报警阀及紧急制动装置。”
风更大了。
吹得窗纸上糊着的薄霜簌簌剥落,露出后面斑驳的旧漆。那漆色暗沉,隐约可见几道被利器反复刮刻过的浅痕——是多年前,某个同样坐在这里的年轻人,用匕首刻下的、早已无人能辨的誓言。
甘星弯腰,拾起报纸,动作缓慢得如同托起一件易碎的圣物。他将报纸叠好,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然后轻轻放在南直隶面前的茶案上。
“明日。”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要去趟扬州。”
南直隶抬眼。
“不为生意。”甘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了讥诮,只剩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荡,“就……看看那‘活’字,是怎么刻进砖缝里的。”
窗外,秦淮河的灯火依旧璀璨,可那光晕边缘,分明已渗入一丝无法驱散的、来自三百里外的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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