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放下杯子,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硬壳笔记本,没翻开,先推到王延光面前,“我没带建议书原件。怕弄脏您的办公桌。”
王延光笑了:“那你带什么来了?”
“三样东西。”陈国栋伸出三根手指,指节粗大,指甲边缘有薄茧,“第一,丰阳站现有轨道示意图,标注了七处可改造为冷链装卸平台的位置;第二,过去十二个月,丰阳站零担货运中农产品占比变化曲线,附同比、环比分析;第三……”他顿了顿,从笔记本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硫酸纸,“这是我和南坪镇预冷中心老张师傅一起做的‘魔芋鲜薯运输温湿双控模型’,按咱们秦巴魔芋含水率78.3%、呼吸强度12.6mgCO?/kg·h的实测数据建的模,误差控制在±0.4℃、±2%RH以内。”
王延光没接硫酸纸,反而问:“老张师傅知道你拿他名字做模型?”
“他签了字。”陈国栋从笔记本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纸,递过来——纸上是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兹证明,陈站长与本人共同采集魔芋仓储数据三十一次,模型所用参数真实有效。张守田,1980年4月22日。”下面按着一枚紫红色指印,旁边还画了个小魔芋简笔画。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王延光终于伸手,拿起那张硫酸纸,对着窗外阳光慢慢展开。纸面半透明,底下压着的是一张手绘的丰阳站平面图,而硫酸纸上,用极细的针管笔勾勒出密密麻麻的箭头、虚线、温度梯度色块,还有几处用红圈标出的“风险节点”:比如三号货物线西侧排水沟常年积水,冬季易结冰影响叉车作业;比如站台东侧变压器距拟设预冷区仅八米,电磁干扰可能影响温控探头精度……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跑出来的?”王延光问。
“不全是。”陈国栋摇头,目光坦荡,“南坪镇的老张师傅教我辨魔芋品相,周至猕猴桃合作社的李会计帮我查了三年运费台账,连咱们公司门卫老赵,都告诉我哪天冷链车最容易堵在进站口——因为逢集日,菜农的三轮车爱在道岔口卸筐。”
王延光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问:“你为什么非得盯上秦巴农业?”
陈国栋没犹豫:“因为丰阳站去年货运量跌了11.7%,但你们秦巴的农产品运单涨了43.2%。全县就这一家,真把冷链当命根子在养。”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沉甸甸地砍在实处。
王延光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你说,如果真要上冷链班列,最难啃的是哪块骨头?”
“不是钱,也不是设备。”陈国栋坐直身体,声音清晰,“是人。是观念。丰阳站一百二十七名职工,七成以上干了二十年以上,扳道岔、挂车厢、填货票,是拿命换来的熟练。可冷链班列要他们学温控系统操作、学电子运单录入、学异常温度预警处置……有人觉得是折腾,有人怕学不会丢饭碗,还有人私下说,‘土特产搞什么高科技,不就是换个地方烂?’”
他停顿了一下,从挎包深处掏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盖子——里面不是点心,而是十几枚褪色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不同年代的铁路局徽章。“这是我收的。老站长退休时留的,说每个杯子代表一代铁路人。最新这只,印着‘西安铁路局1979’,还没用过。”他举起那只崭新的杯子,“王董,我不求您今天拍板。就想请您答应一件事:让我带着这盒子,从南坪预冷中心开始,一班一班地跟,一车一车地跑,用三个月,让丰阳站的人亲眼看见——咱们的魔芋运到广州,解箱时表面还挂着露珠,而隔壁县运的白菜,到站就蔫了半筐。”
窗外,一只白鹭掠过办公楼顶,翅膀在阳光里划出银亮的弧线。
王延光没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玻璃,初春微凉的风涌进来,吹得桌上那份省报采访稿簌簌轻响。报纸头版右下角,印着他刚接受完采访的照片,标题是《扎根黄土地的实干者——记秦巴农业董事长王延光》。照片里的他穿着藏青夹克,笑容沉稳,袖口处却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猕猴桃果肉汁液的淡粉色印痕。
他忽然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正是三天前省总工会寄来的《全国劳动模范进京培训须知》,首页上,他用铅笔在“着装要求”栏旁写了四个小字:“深蓝中山装”。
此刻,他拿起桌上那支陈国栋用过的英雄钢笔,在须知空白处写道:“同意启动丰阳站冷链班列试点。首期三个月,由陈国栋同志牵头组建‘秦巴农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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