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狗皮帽,手里攥着锄头、扁担、铁锹,肩并着肩,像一道塌不了的矮墙。人群最前面是个瘸腿老头,拄着拐杖,棉裤裤脚冻得梆硬,一动就哗啦响。他看见吉普车,没说话,只抬起手,慢慢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咚。
雪沫溅起。
李卫国跳下车,快步上前,刚开口喊了声“王伯”,老头就摆摆手,朝身后扬了扬下巴。大宝跟着望去——百米外山坳里,十几辆解放牌卡车围成半圆,车厢上站着穿棉军大衣的人,手持木棍、皮鞭,有人肩上斜挎着步枪。旗杆上一面褪色红旗在风里啪啪拍打,旗角写着“省革委会清查专案组”。
胡铁成正站在卡车驾驶室顶上,双手叉腰,嘴里叼着烟,烟头明明灭灭。
大宝没急着上前。他脱下大衣,交给龙飞,只穿一身深蓝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领口却挺括如初。他缓步往前走,脚下积雪咯吱作响,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盖过了风声。
走到距村民十步远,他停下,朝王伯深深鞠了一躬。
王伯没动,但拄拐的手松了松。
大宝直起身,从怀里取出市局公函,双手展开,纸页在冷风里哗啦轻响:“各位乡亲,我是京城市局秦大宝。今天来,不是抓人,是救人。我带来三样东西——一份公文,证明靠山屯所藏之人,皆经国务院科教组备案登记;一张电报回执,证明中央已知此事,并责令彻查举报来源;还有一张照片。”他顿了顿,从皮包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相片,高高举起,“这是1952年,周启明教授在哈工大礼堂给三百名工人讲‘热力学入门’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知识不姓资,也不姓封,它姓人。’——这句话,是周教授写给我爷爷的。我爷爷,就埋在屯子后山松树林里。”
人群静了。有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头,冻红的小鼻子一抽一抽。
胡铁成在车上骂了句什么,跳下车,大步走来,棉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秦局长?京城市局的?您管得可真宽啊!这儿是哈尔滨的地界,轮不到您来唱黑脸!”
大宝没看他,目光落在胡铁成胸前口袋露出的一截蓝布——那是块学生证套,边角磨损严重,绣着“哈工大附中”字样。
“胡组长,”大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高中毕业证还在么?”
胡铁成一愣。
“1956年,哈工大附中毕业班合影,第三排左数第七个,穿白衬衫、戴眼镜的男生,是不是您?”
胡铁成脸瞬间涨紫,手往口袋里缩:“你……你查我?”
“不是查。”大宝从龙飞手中接过《东北林业志》,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递过去,“是记得。您当年在附中校刊写过一篇《论松树油脂提炼与国防意义》,被周教授批注‘数据扎实,格局尚小’。后来您没考大学,进了机械厂。这些年,您恨的不是周教授,是当年那句‘格局尚小’——因为您一直没走出这个‘小’字。”
胡铁成的手抖起来,捏着书页边缘,指节泛白。
“靠山屯不是窝点。”大宝转过身,面向村民,声音陡然拔高,“它是防空洞!是图书馆!是急救站!这两年,周教授他们编订的《东北常见药用植物图谱》,救了三十多个屯里娃的命;林素贞老师帮老乡改良的甜菜育种法,让家家多收三成粮;老马教民兵打的那套‘雪地隐蔽术’,去年冬天帮边防哨所躲过两次暴风雪——这些,您胡组长的清查组,查过么?!”
风忽然停了。
一只乌鸦掠过枯树,哑叫一声,飞向远山。
胡铁成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大宝从皮包里取出另一样东西——一枚铜质校徽,锈迹斑斑,却擦得锃亮,正面刻着“哈工大1953级”。
“这是我爷爷的。他临终前说,哈工大的魂,不在大楼,在人心。人心散了,楼盖得再高,也是废墟。”
他把校徽放进胡铁成颤抖的手里。
胡铁成低头看着那枚徽章,忽然肩膀剧烈耸动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嚎,像受伤的狼。他猛地转身,冲着卡车方向嘶吼:“收队!回城!”
没人动。
他又吼了一遍,声音劈了叉:“我说——收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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