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方得安宁。”
窗外雷声滚过,一道惨白电光劈开夜幕,映亮李芳远脸上未干的血迹与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潭。
“儿臣不争王位。”他忽而收剑入鞘,单膝跪地,甲胄铿然,“儿臣只求父王一道旨意:废李芳雨世子之位,削其封邑,禁锢于金刚山别院,永不叙用。另颁《藩属守则》七章,明定朝鲜不得擅铸火器、不得私设工坊、不得延聘大明匠户、不得刊印科技书籍——此非儿臣之意,乃大明所授,亦是朝鲜存国唯一生路。”
李成桂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瓦檐:“好……好一个‘存国唯一生路’。芳远啊,你比你兄长狠,也比他明白。他想学大明,却不知大明为何能成大明;你想守朝鲜,却早把大明的骨头缝里都摸透了。”
他颤巍巍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指向墙上一幅祖宗画像——画中李氏先祖持弓立于白头山巅,衣袂翻飞,目光如炬。
“你祖父当年率三千义兵抗元,靠的是什么?不是火铳,不是蒸汽机,是弓箭,是刀矛,是人心所向,是上下同心!你兄长忘了这点,以为搬来大明的器物,就能搬来大明的魂魄……你没忘。”李成桂咳嗽两声,抹去唇边血迹,“你告诉父王,若朕依你所请,大明会如何待朝鲜?”
李芳远叩首,额头触地:“镇国公已遣使密报,大明将增开京—辽阳—登州三地互市,准朝鲜商船挂‘大明护旗’通行东海;赐朝鲜水师‘靖海营’番号,岁拨军粮八万石,铁甲舰一艘;更允朝鲜遣百名学子入南京国子监,习律法、农政、水利、天文,五年为期,归国授官。”
李成桂闭目,再睁眼时,眼中有泪,却无悲色:“你起来吧。传旨——”
话音未落,殿外忽闻急促马蹄声撕裂雨幕,一骑直闯宫门,骑士滚落马背,甲胄湿透,手中高举一卷染血密函,嘶声大喊:“启禀大王!金陵急报!镇国公顾正臣,已于今晨离京,乘‘云帆号’南下,不日将抵开京!随行者,解缙、胡广、杨士奇,另有锦衣卫千户三人,校尉三十六,携圣谕一道,敕书两卷,印信三枚!”
满殿死寂。
李芳远缓缓起身,抹去额上雨水与血水混流的痕迹,望向殿外沉沉雨夜,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来了。”
同一时刻,开京太平馆。
顾正臣已换上素色襕衫,束发戴冠,案头摊开一册《朝鲜舆地志》,指尖停在咸镜北道一处山坳标注上——那里,正是李芳雨三年前秘密筹建的“格致院”旧址,如今只剩焦黑断壁,院中三百余匠人尽数失踪,只余一口深井,井壁青苔斑驳,井底隐约可见半截断裂的铜管。
萧成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王宫方向升腾起的淡淡烟气,低声道:“李芳远动手了。”
顾正臣合上书册,取过一方素帕,慢条斯理擦净指尖:“动手是好事。不动手,才难办。”
林白帆捧来一封火漆密信,拆开后递上:“老爷,金陵来的。”
顾正臣扫了一眼,唇角微扬:“朱标倒没食言。赐朝鲜水师‘靖海营’番号,增互市,准学子入国子监……都是实打实的好处。只是——”他指尖敲了敲信末一行小字,“‘靖海营’需由大明水师教官督训,互市关税须由大明户部派驻司员核定,国子监学子须签《守约书》,违者逐回国,永不录用……这才是真正的‘枷锁’。”
萧成皱眉:“老爷,这岂非将朝鲜捆得更紧?”
“捆得紧,才不会散。”顾正臣起身踱至窗前,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泻下,“李芳雨想松绑,结果差点把绳子扯断;李芳远懂捆,更懂怎么捆得既牢且韧。朱标选他,不是选个听话的傀儡,是选个能替大明看住东北门户的守门人。”
他转身,目光如刃:“你记着,真正的藩属,不是跪着喊万岁的奴才,而是站着替你挡刀的屏风。李芳远,就是那扇屏风——他不仰大明鼻息,却深知自己立于何处;他不羡大明繁华,却明白繁华之下是何等森严秩序。这样的人,比一百个李芳雨都可靠。”
萧成默然片刻,忽问:“那李芳雨呢?真要囚于金刚山?”
顾正臣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朝鲜地图,手指轻轻划过金刚山位置,停顿良久,才道:“金刚山清幽,松柏千年,最宜读书养性。李芳雨若真肯静心读十年《孟子》《荀子》《盐铁论》,或许……还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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