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我女儿的事……谢谢您坦诚。”
杨帆没应声,只把玩着那枚钥匙。
“但我今天打电话,不是为这个。”柳志洲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带着化工厂锅炉轰鸣般的低频震动,“是为我的录像厅。四万今天收了我一百块‘管理费’。我想知道——”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铆钉敲进水泥地,“您在牛市口开KTV,马八的人来探底。那我这条街上的录像厅,是不是也在您的‘底盘’范围里?”
电话那头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嘶嘶声。
杨帆慢慢把钥匙放回铁盒,合上盖子。“啪”的一声轻响。
“柳哥,”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后天上午十点,你带录像厅的营业执照、租赁合同,还有……你女儿上周在串串店帮忙时,我让她记的那本调料出入账,来我办公室。”
柳志洲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调料账?”
“对。”杨帆笑了下,笑声很淡,“上面记着三月十二号,她多领了半斤辣椒面,说要试新配方。那半斤辣椒面,够炝一锅二十人份的串串。而那天,你录像厅门口,正好停着一辆送录像带的三轮车。”
柳志洲浑身血液骤然冲上头顶。那本账他看过——柳絮字迹清秀,连“半斤”都写得一丝不苟,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辣椒图案。他从未想过,这随手一记,竟成了别人眼中窥探的缝隙。
“杨老板……”他声音发紧,“您到底想说什么?”
杨帆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余晖泼洒进来,将整张办公桌染成琥珀色。他看见自己搁在桌沿的手,青筋微凸,指节处有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拧螺丝、搬货箱磨出来的。
“我想说,”他声音很低,却像铁轨尽头传来的汽笛,“柳絮记账记得认真,你录像厅的账,我也想帮您理清楚。不过——”他停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份被翻得卷了边的KTV消防验收报告,“得先确认,您这本账,是愿意记在我这边,还是……继续记在四万的黑皮本子上。”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时,柳志洲还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魏国强走过来,默默递上一杯新沏的浓茶。茶汤乌黑,热气氤氲,倒映着他骤然失焦的瞳孔。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楼群。霓虹灯次第亮起,像城市睁开一只只彩色的眼睛。柳志洲慢慢喝了一口茶,苦涩滚烫,一路烧进胃里。
他忽然明白了杨帆的意思。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甚至不是交易。
是邀约。
一场以录像厅为筹码、以女儿心事为引信、以东门深水为擂台的邀约。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响。转身走向铁皮箱,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把生锈的扳手,是当年在化工厂拆卸反应釜时用过的。他握住扳手柄,金属冰凉粗粝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来。
“国强,”他头也不回地说,“把《赌神》那盘带子给我。”
魏国强递过来。柳志洲把磁带塞进机器,按下播放。屏幕亮起,周润发在牌桌前缓缓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沉静如海的眼。
“今晚不关门了。”柳志洲说,目光盯着屏幕上那双眼睛,“把《赌神》放三遍。告诉客人——”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有种淬火后的硬朗,“今晚的爆米花,免费加辣。”
雨后的空气里,仿佛有某种东西正在悄然重组。它无声无息,却比任何一声惊雷更沉重地落进这座城市纵横交错的血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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