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鼎火锅，锦江包间。

杨帆和金学武面对面坐着，两人都喝得有些微醺了。中间摆了一桌子的菜都没怎么动。

杨帆举起酒杯，“……那咱们就谈妥了，合作愉快。以后大家都是朋友，有钱一起赚。”

...

夜风从窄巷子口卷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把院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吹得微微晃动。光晕在青砖地上摇曳，像一滩将凝未凝的蜜糖。

杨帆没进屋，就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底下，仰头望着枝杈间漏下的几粒星子。树叶早已落尽，只剩嶙峋的枝干伸向墨蓝的天幕，冷而硬，却透着一种近乎倔强的筋骨感。他想起白天在夜市摊子上吃串串时，李闷墩儿往锅里下料那股子利落劲儿；想起柳志洲端来干碟子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想起王建平陪他喝啤酒，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实处——不吹牛，不绕弯，烟酒下肚，人就更敞亮了。

可刚才小姨那张堆满得意的脸，又像一张浸了油的旧报纸，糊在心口，闷得发烫。

他不是恼她显摆。是恼她把“显摆”当成底气，把“攀比”当成成就，把“踩着别人往上爬”当成理所当然。更恼的是，周耀祖竟能把偷师当本事，把背信当捷径，把开在太升南路的铺子，当成刺向他脊梁的一根暗钉。

这不是生意上的对手，是血亲里的倒刺。

杨帆抬手摸了摸裤兜，里面揣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是今早罗鹏送来的BP机入网用户增长曲线图。第七周，七百二十一户；第八周，八百六十三户；第九周，九百五十七户……数字像烧红的铁水，在纸上缓缓流淌、凝固、延展。每一条上升的折线背后，是周华南带人熬过的通宵，是张磊培训出的二十名新店员，是柳志洲跑断的三双皮鞋，是罗鹏盯死的每一笔账目。

而周耀祖呢？他只用了一个多月，靠在帆远公司打杂时抄下的价格单、记下的供货商电话、偷听的客户反馈，就在隔壁街支起个摊子，挂上“摩托罗拉授权专卖”的招牌，把“正规”二字嚼碎了咽下去，再吐出来，就成了他自己嘴里吐出的唾沫星子。

杨帆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几乎被风吹散。

他转身进屋，没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拉开书桌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写着“帆远日志·1991.8.12启”，还有一把钥匙——青羊宫BP机专卖店保险柜的第二把钥匙。第一把在他自己手里，第二把，他亲手交给了柳志洲。

他翻开笔记本，纸页已有些泛黄，边角微卷。第一页是他刚注册公司那天写的：“帆远，帆起于远，不争朝夕，但争寸阴。”字迹工整，力透纸背。往后翻，密密麻麻全是记录：哪天跟区科委谈下机房审批，哪天调试信号覆盖盲区，哪天发现某型号电池续航虚标，哪天店员被顾客投诉服务慢，他如何当场整改……没有一句怨言，只有动作、时间、结果。

翻到最新一页，他拿起钢笔，笔尖悬停片刻，落笔：

【1991年10月26日，夜。

小姨携周耀祖至家，言其铺面扩租，生意兴隆。

然其货源系自深圳小马哥处直发，非我司渠道；机型以二手翻新为主，无保修；定价比青羊宫低三百元，但入网费另收二百。

——袁大爷下午已赴现场查实。

另，其店内无寻呼台资质公示，亦无入网协议范本，顾客签字栏空白。

伪“授权”，真“套壳”。

不惧其抢客，惧其毁行规。

BP机不是菜市场白菜，寻呼台不是路边摊炒饭。

一个信号中断，一次信息错发，丢的不是生意，是人命关天的呼救。

明日早会，立三条铁律：

一、凡帆远旗下门店，所有BP机必须贴统一防伪标，标内含序列号、入网日期、服务专员姓名电话，扫码可验；

二、所有入网协议，必须由持证客服当面签署，严禁代签、空签、补签；

三、即日起，帆远寻呼台所有用户数据，加密分级管理。前台仅可见脱敏姓名与号码，后台权限需杨帆、罗鹏、周华南三人指纹双重认证方可调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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