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瓦抬眼。
许安终于侧过脸,窗外斜射进来的冬日光线勾勒出他下颌清晰的线条:“所以,如果你们想验证真伪……不用等海运周期。明天上午,我带样品去莫斯科驻华使馆,当场做破坏性检验。”
门关上了。
风雪声重新涌进来,却不再刺耳。
科瓦坐在那里,久久不动。炉火映在他镜片上,跳动着两簇微小的、不安分的火焰。
半晌,他伸手,从西装内袋最深处摸出一个暗红色小本子——不是工作笔记,是本私人日记。他翻开,纸页泛黄,字迹潦草,最新一页写着:“1958年12月17日,BJ。遇见一个中国人,他说他的国家正在用我们的图纸,造我们看不懂的东西。他说,欠的钱,会还,但要用我们没想到的方式还。”
他合上本子,轻轻放在桌上。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紫禁城残存的琉璃瓦檐。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悠长而执拗,像某种穿越风雪的约定。
同一时刻,香港九龙码头。
程菁裹紧披风,站在集装箱堆场边缘。海风咸腥凛冽,吹得她额前碎发乱舞。她望着远处海平线上一点微弱的航标灯,忽然抬手,从耳后取下一枚珍珠耳钉,轻轻按进掌心。
尖锐的痛感让她清醒。
身后,林先生无声走近,递来一杯热茶:“英国人刚来电,说‘海燕号’已离港。货物验讫无误。”
程菁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中,她望着那点航标灯,轻声问:“克伯格的人……还在盯?”
“跟到海关就撤了。”林先生说,“猎鹰今晚要飞回曼谷。”
程菁点点头,将茶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像一道无声的熔岩。
“告诉他们,”她放下空杯,声音平静无波,“下一批货,改走汕头港。让许安……把新轧辊的防锈涂层配方,加一条备注:遇硝酸分解时间,精确到秒。”
林先生怔了怔,随即颔首:“明白。”
程菁转身,披风在风中猎猎展开。她没再看海,而是望向北方——那里有万里风雪,有未熄的炉火,有正在被重新计算的账目,和一群把钢铁熔进血脉里的人。
她忽然想起昨夜电话里,儿子那句轻描淡写的“爸妈,你们平时也要小心点”。
风更大了。
她抬手,将另一只耳钉也取了下来,连同那枚,一起放进胸前口袋。丝绸衬里冰凉,两粒珍珠静静躺着,像两颗尚未命名的星辰。
远处,一艘货轮拉响离港汽笛。
声音穿透风雪,辽远,坚定,仿佛不是告别,而是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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