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十六号。”许安说,“用的是江南光学仪器厂新做的示波器,精度0.5微秒。”
“示波器?”科瓦喃喃重复,像听见了某种失传的古语。
这时,刘局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科瓦同志,您知道为什么许工今天能站在这里吗?因为他昨天凌晨三点,刚从包头钢铁厂回来。那边的转炉氧枪喷嘴,连续炸了四次。我们的工人用旧机床改的夹具,配合手工研磨,七个小时,做出第五支。今天上午九点,第一炉合格钢水出炉。”
科瓦没应声。他慢慢解开西装扣子,从内袋掏出一个银质烟盒,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他合上盖子,金属磕碰声清脆。
“那轧辊……”他忽然问,“卖给英国人的,真是你们自己造的?”
许安点头:“材料是镍铬钼钒合金,配方编号NK-58。冶炼在包钢新电炉,轧制在鞍钢三号轧机,热处理工艺全程自主控制。”
“图纸呢?”
“没有图纸。”许安说,“只有三百二十七页手写操作日志,和一套刻在三块紫铜板上的热工曲线。”
科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望向王首长:“部长同志,贵方是否可以提供一份NK-58的完整理化性能报告?包括金相组织照片、冲击功温度曲线、以及……在模拟英国谢菲尔德钢厂工况下的加速寿命试验数据?”
王首长还没答,许安已从帆布包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都在这儿。谢菲尔德的数据是他们上个月寄来的合作意向函里提的要求,我们按他们给的参数反向建模,做了十二轮仿真,结果附在第十九页。”
科瓦接过信封,没急着拆。他盯着许安看了很久,忽然问:“你父母……在香港?”
许安神色未变:“是。”
“他们做贸易?”
“是。”
科瓦深深吸了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西伯利亚寒流的味道:“那么,您应该知道,上个月二十号,一艘挂着英国旗的货轮,在维多利亚港卸下了七百二十吨白漆轧辊。船名‘海燕号’,舱单编号HK-8842。海关记录显示,收货方是香港远东机械进出口公司,法人代表……程菁。”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许安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
“你不否认?”
“不否认。”许安说,“那些轧辊,是我们造的。”
科瓦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理由?”
“因为英国人答应,用三台全套磨床生产线换货。”许安声音平稳,“包括数控系统、高精度丝杠、还有配套的金刚石砂轮修整装置。设备清单在附件三。他们说,这些机床,能帮我们把轴承滚子圆度误差,从15微米降到3微米以下。”
科瓦终于拆开了信封。
他抽出第一张纸——是张放大五倍的金相照片,奥氏体基体上均匀弥散着细小碳化物,晶界清晰如刀刻。第二张是曲线图,横轴温度从-60℃到+200℃,纵轴冲击功始终稳定在185焦耳以上,而苏联同类产品在-20℃就跌至92焦耳。第三张……他翻到第十九页,目光凝住——那是张手绘的对比柱状图,左侧标注“英方实测谢菲尔德钢厂工况”,右侧“NK-58模拟寿命”,数字赫然并列:237小时 vs 1142小时。
他慢慢把纸放回信封,动作很轻。
“部长同志。”科瓦转向王首长,声音竟有了几分沙哑,“我需要向莫斯科汇报。关于援助清单的……重新评估。”
王首长没立刻接话。他看向许安,眼神复杂难言,有震动,有欣慰,更有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
许安却已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他停下,没回头:“科瓦同志,还有一件事。”
“嗯?”
“那批卖给英国的轧辊,表面白漆不是装饰。”他说,“是特制防锈涂层,含稀土元素钇。它在海水环境下能保持三年不蚀,但遇强酸会迅速分解——比如,浓硝酸浸泡十五分钟,涂层脱落,露出底下真正的材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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