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传来一阵细碎铃音。循声望去，只见数十里外海面之上，一叶孤舟随波起伏。船头立着个穿素色道袍的小女孩，手中摇着一串桃木风铃。风铃叮咚，每一声都似敲在众神心坎上。

小灵汐。

她踮着脚，努力把风铃举得更高些，脆生生喊道：“师父！桃木剑卖完啦！直播间说……说您现在，是道祖啦！”

直播间？

十万神灵愕然回头。

只见结界彻底消散的天空中，竟浮现出一块巨大光幕——正是大夏最火的直播平台界面！画面右上角，赫然显示着【清风观·李君道长·直播卖桃木剑（第3724场）】。弹幕如瀑，密密麻麻：

【卧槽！！刚才那青光是道祖出手？！】

【我截图了！！封天结界崩解瞬间，道祖指尖有青纹一闪而过！】

【灵汐师妹太可爱了！风铃是新做的吧？】

【等等……刚才那渔女光影……我查族谱了！我家先祖就是胶东侯府船工！！】

【道祖说‘桃木记得它曾是枝头的花’……我手抖了，刚下单三把桃木剑，给爸妈和奶奶各一把……】

天照怔怔望着那光幕，望着弹幕里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望着小灵汐手中那串普普通通的桃木风铃——铃铛上，还沾着清晨露水，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忽然，祂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狂笑，而是卸下万载重负后的、孩子般的傻笑。

笑声中，祂额头太阳印记彻底碎裂，化作漫天金粉。金粉随风飘散，落在海面，竟长出一朵朵细小的金色桃花。花瓣浮在水面，随波逐流，一路向西，直抵大夏海岸。

月读命呆立原地，手中银月轮早已黯淡无光。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内侧——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墨痕，竟是《诗经·国风》中的句子：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她指尖颤抖着描摹那墨痕，泪水无声滑落，滴入海中，漾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青色涟漪。

建御李君的残躯自海底缓缓升起。祂胸口的掌印依旧深陷，但掌印周围，却钻出几缕嫩绿新芽。芽尖顶开碎裂的鳞片，怯生生探向阳光。

十万樱花神灵，无人再战。

祂们或跪或坐，或仰天或垂首，任海风吹干脸上泪痕。那些曾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神灵，此刻如迷途孩童，怔怔望着大夏方向——那里，海岸线正悄然后退，新露出的滩涂上，一株株桃树幼苗正破土而出，枝头缀满青涩小桃。

裴善缓步走向小灵汐的孤舟。

海风拂过他的道袍，袖口磨损处露出内衬——那布料，竟是用无数张泛黄的旧报纸糊成。报纸上，印着三年前某期《大夏晚报》的头条：

【清风山道观修缮工程启动，村民自发捐资捐物。其中，桃木剑一百零八把，由山下小学学生亲手制作……】

他登上小舟，蹲下身，平视着小灵汐亮晶晶的眼睛。

“灵汐，”他问，“桃木剑，卖得好吗？”

小灵汐用力点头，举起风铃：“卖光啦！师父，直播间说……说咱们清风观，以后不卖桃木剑啦！”

裴善一怔。

“不卖了？”

“嗯！”小灵汐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数，“守夜人叔叔说，现在东海太平啦，不用镇邪啦！军方伯伯说，新修的防波堤比桃木剑结实多啦！还有……还有……”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直播间弹幕说，师父您现在，是道祖啦！道祖不卖剑，道祖……”她卡壳了，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道祖种桃树！”

裴善怔住。

海风停了。

浪花静了。

十万神灵屏住了呼吸。

小灵汐踮起脚，把那串叮咚作响的桃木风铃，轻轻挂上裴善的左手腕。风铃触到那道旧疤，青光温柔一闪，随即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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