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声闷响,震得值房梁上落下几点积尘。
“李郎中。”他抬眼,目光如刀,“你若真想拿顾怀章,现在就带人闯州衙地窖。可你不敢——因为你清楚,那口棺材里若真是顾怀章,东宫立刻就会收到消息:职方司李元载,擅自截杀朝廷钦定‘已故’将领,意图篡改边军名录。”
李元载喉结滚动,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许元却忽而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沙州冬夜冻在墙头的霜。
“你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顾怀章。”他声音轻下去,却字字砸在地上,“你要的是沙州互市盐引的督办权。三年前顾怀章私换官盐,契书在你手里;三年后你借梁朔之死,逼我交出盐引——李郎中,你查的不是逃犯,是钱。”
李元载没否认。
他慢慢将枯草与胡麻叶拢进掌心,攥紧,红粉从指缝溢出,像血。
“许刺史。”他声音哑得厉害,“盐引,我要六成。”
“三成。”许元斩钉截铁,“外加明年春,陇右军粮换盐,走沙州水道——不走陆路,不惊动突厥。”
“四成半。”
“三成五。”
李元载盯着他,良久,忽然抬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印,往案上一拍——印面朝上,朱砂未干,赫然是兵部勘合印,边角还沾着新拓的泥。
“明日午时,州衙签押房,我等你。”
许元弯腰,拾起那枚铜印。指腹摩挲印面,触到一道细微裂痕——是去年冬,凉州折冲府报损的旧印,兵部尚未补发,竟已到了李元载手中。
他没说话,只将铜印揣进袖中,木杖点地,转身离去。
秦茂忙撑住他胳膊,却被他甩开。许元自己走,一步一步,踏过血迹未干的砖缝,走过跪伏在地的脚夫,走过噤若寒蝉的商户,走过那两颗尚在渗血的人头。
韩谨迎上来,递过一块干净帕子。
许元没接,只将木杖插进砖缝,俯身,从排水沟里捡起那片被血浸透的黄绢。他抖了抖,绢上火油味更浓了,混着血腥,钻进鼻腔。
他忽然将绢布凑近唇边,舌尖舔过边缘——苦,麻,舌根发黑。
果然是乌头。
他直起身,将黄绢揉成一团,扔进身旁炭盆。
火苗腾地窜起,金丝暗纹在烈焰中蜷曲、断裂、化为灰蝶。
“顾怀章呢?”韩谨低声问。
许元望着那团火,火光映在他眼中,跳动,灼热。
“还在胡麻车里。”他嗓音沙哑,“车底夹层换了——这次垫的是桐油纸,三层,裹着石灰粉。他睡得挺熟。”
韩谨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许元叫住他,“把梁朔的认罪书,抄三份。一份烧给地窖的棺材,一份送去凉州折冲府存档,最后一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门之外,黄沙尽头,隐约可见玉门关烽燧的残影。
“送去长安,交到太子詹事府门口。不必递帖,只让守门校尉看见——卷宗末尾,要盖上沙州法曹鲜红官印,印文得斜着盖,偏三度。”
韩谨一怔:“为何偏三度?”
许元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
“因为三年前,顾怀章在凉州递上第一份军粮调拨单时,盖的就是这个角度的印。”
风卷起他袍角,露出靴筒里半截断刃——那是梁朔临死前,用牙齿咬断的刀尖,淬过乌头汁,此刻正贴着他小腿骨,寒意刺骨。
北门长街,骆驼突然长嘶一声。
车轮又开始转动,碾过血与灰,碾过未干的朱砂,碾过那片烧尽的黄绢余烬。
许元拄杖立于风中,身影被日头拉得极长,斜斜切过整条街,一直延伸到瓮城之外,沙丘起伏处,一只秃鹫正盘旋而下,爪下拖着半截焦黑的野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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