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漆上,韩谨正蹲在车辕旁,拿块破布擦靴底。
“再加上一辆没查完的胡麻车,够不够?”
许元木杖倏然抬起,杖尖直指李元载咽喉三寸之地,却未再进分毫。
“李郎中,你真信梁朔会把城防图藏在陶碗底?”
李元载唇角微扬:“我不信他藏图,但我信他怕死。怕到宁可咬断舌头,也不肯吐出顾怀章藏身之处——可你许元,偏偏让他开了口。”
“所以你放他进地牢,让他烧炭盆,泼火油,再让韩谨把那盆油悄悄刮走半勺,混进胡商皮囊的火油里?”
“火油是我倒的。”许元声音忽然哑了,“倒进皮囊之前,我亲自尝了一口。”
李元载瞳孔一缩。
许元抬手,抹去额角汗珠,动作缓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玉器:“火油掺了半钱乌头汁,入口苦麻,舌根发黑。胡商喝过一口,当场呕血昏厥——他皮囊里那点火油,是我让人连夜灌进去的。你查他,就等于查我亲手下的毒。”
值房内外,连风都停了。
李元载手指松开铜牌,任它滑落案上,发出闷响。他盯着许元,良久,忽然嗤笑:“许元,你疯了。”
“疯?沙州缺粮三个月,突厥骑哨已过玉门关三十里,东宫派你来查谢珩,可谢珩是谁?兵部文书里压根没这个人——他是顾怀章从陇右军里挑出来的影子,三年前就死了,在凉州折冲府一场雪崩里,尸首冻在冰缝里,至今没挖出来。”
李元载脸色变了。
“你查的不是逃犯,是朝廷三年前默许的‘假死’。”许元木杖收回,拄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顾怀章活着,谢珩就该死;顾怀章若死,谢珩就得活——李郎中,你今日若真搜出顾怀章,明日诏狱里的刑部主事就会拿着东宫手令,来收你的命。”
李元载后退半步,靴跟撞上门槛。
他忽然明白了——那口棺材里躺的,根本不是梁朔。
是顾怀章。
梁朔早死了。死在三年前凉州那场雪崩里。后来被抬进沙州大牢的,是另一个被削去半边耳廓、烫平眉骨、用药蚀掉喉结旧疤的替身。真正的梁朔尸骨,此刻正躺在地窖棺材里,胸前压着半块烧焦的腰牌,腰牌背面,用炭条写着一行小字:“朔死,图真”。
而眼前这个“梁朔”,不过是许元从凉州流民营里扒出来的瘦猴,教他背供词,练他咳嗽,逼他咬破舌尖喷血,最后在他手腕划开一道深口——血要流得慢,得滴在铁链上,一滴,两滴,第三滴才开始洇开,像真伤。
李元载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抓起朱砂盒,狠狠掀翻在桌案上。红粉炸开,漫过文牒,盖住那行“斩”字。
“查。”他声音嘶哑,“胡麻车,全查。”
韩谨正在车辕旁擦靴,闻声抬头,额角一滴汗滑进衣领。他没动,只将破布团紧,塞进袖口。
职方司随从涌向胡麻车。刀锋撬开最末一辆的车底板,木屑纷飞。夹层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灰,灰上压着半片干枯的胡麻叶。
随从愣住,抬头望向李元载。
李元载盯着那片叶子,忽然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根枯草——草茎弯曲,末端焦黑,正是今晨牢中炭盆里飘出的那种野蒿。
他直起身,将枯草与胡麻叶并排放在掌心。
“许刺史。”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烧了梁朔,可他临死前,往炭盆里扔过什么?”
许元沉默。
李元载摊开手掌,风吹过,枯草与胡麻叶同时颤动。
“他扔了三根野蒿。”许元终于开口,“蒿秆中空,烧不尽,灰烬浮在火油上,像船。”
李元载指尖捻起那片胡麻叶,轻轻一搓——叶脉断裂处,露出半粒暗红粉末。
“火油浮灰,混着蒿灰,再渗进胡麻皮囊……”他忽然冷笑,“许元,你连灰都算好了落点。”
许元没应,只将木杖往地上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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