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遍整座东宫，查遍所有收信名录，却再无人认领。那“墨雪”二字，便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无声无息，再无回响。

如今，这行字竟活生生印在这张旧画稿上，连墨色浓淡、笔锋转折，都与当年信纸背面分毫不差。

萧墨缓缓抬头，目光撞进严如雪眼中。

她正望着他，眸光清澈，却似有千言万语压在眼底，沉甸甸地，不敢轻易出口。她看着他攥紧画稿的指节泛白，看着他喉结滚动，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那不是君王面对臣属的审视，而是一个人，在深渊边缘，骤然认出失散多年的自己。

“陛下？”她轻声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墨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画稿翻转，指尖抚过那枚朱砂小印，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场幻梦。然后，他忽然问：“如雪，你幼时……可曾随父亲去过南境青梧山？”

严如雪瞳孔微微一缩。

她没立刻答，只是慢慢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腾的波澜。窗外风起，青泷花簌簌落下一小片花瓣，正巧飘进窗棂，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她凝视着那抹青色，良久，才极轻地点了点头：“……去过。十二岁那年，父亲赴青梧山督造新渠，带我同行。山中有古寺，寺后崖壁生满青泷，溪畔遍开紫阳……父亲说，那是天下最清绝之地。”

“那一年，”萧墨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可曾在古寺后山，遇过一个迷路的少年？”

严如雪的手指蜷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她抬起眼，直直望向萧墨，嘴唇微启，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双眼睛，盛满了太久太久的等待，久到足以让青石生苔，让流水成歌。

萧墨懂了。

他忽然抬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极其缓慢地，解开了自己腰间那枚玄色云纹玉佩的系绳。玉佩入手微凉，温润内敛，正面刻着“承天”二字，背面却是一幅极简的浮雕——两株并生的植物，茎叶交缠，一株青碧，一株淡紫。

“这玉佩……”他将玉佩递到她眼前，“你可认得？”

严如雪的目光落在玉佩背面，呼吸骤然一窒。她伸出指尖，指尖微颤，轻轻拂过那浮雕的纹路，仿佛在触摸一段早已风干的时光。她的指尖所及之处，玉质温润，却似有灼热的电流窜过脊背。

“……认得。”她声音哑了，轻得像叹息，“青泷紫阳……殿下当年，就是用它，换走了我簪上的鹿神木。”

萧墨怔住。

他竟全然不记得。

可严如雪的眼泪，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不是委屈，不是悲恸，而是一种漫长跋涉终于抵达终点的释然，一种千帆过尽终见故人的酸楚。泪水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凝成一点晶莹，然后无声坠入青砖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那日雨大。”她哽咽着，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我追着一只受惊的白鹤跑进后山密林，迷了路。天将黑，又冷又怕……就坐在一棵老松下哭。殿下撑着伞寻来，衣袍下摆全是泥水。您没说什么，只是蹲下来，把这玉佩放在我手心，说‘拿着，它比木簪贵重’。我那时傻，只想着木簪是我亲手雕的，死活不肯换……您就笑了，说‘那便一起留着’，然后把玉佩系在我腕上，又把我背出了山。”

她抬起泪眼，望着萧墨，唇边却绽开一朵极淡、极柔的笑：“殿下忘了，可我记得。从那日起，我便知道，世上真有青泷紫阳……不是长在山野，是长在人心上。”

萧墨的心脏狠狠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猛地想起——那日回程途中，他确曾于袖中摩挲过一枚温润玉佩，玉质清凉，背面纹路陌生，却莫名觉得熟悉。他当时只当是某位老臣所赠，未曾深究……原来，那玉佩本就不属于他？是她早已交付的信物，他却懵然收下，甚至忘了归还？

“所以……”他喉头艰涩，几乎发不出声，“那根木簪……”

“是我雕了三年。”严如雪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发间那根鹿神木，“第一年雕坏三根，第二年雕坏七根，第三年，终于雕出这一根。可等到您来青梧山巡查，我鼓起勇气去寻您时……您已启程回京。我追到山下渡口，只看见船影消失在雾里。后来听说，您被急召返京，为太后祈福……我便知，这一等，便是五年。”

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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