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那日,你在蔡府花厅,当着十二位幕僚之面,说‘宗泽若能破贼,我蔡缘便倒立饮墨’。这话,算不算数?”
殿内霎时落针可闻。
李纲站在人群最后,袖中手指微微蜷起。他记得那日,吴晔离宫前曾对他低语:“蔡缘醉后失言,倒立饮墨四字,已被我托人记在《汴京杂录》稿本里,明日刊行。若安山捷报至,便让书肆掌柜亲自送三本进宫。”
原来如此。
原来吴晔早将蔡缘的狂言,化作悬于头顶的铡刀。不是刀锋向下,而是刀背高悬,只待一声令下,便坠下千钧之力。
蔡缘面如死灰。他当然记得那日——酒过三巡,众人哄劝他贬斥宗泽,他为显气魄,指着院中假山发誓。可谁料那本《汴京杂录》乃民间野史,向来不登大雅之堂,连蔡京都懒得理会。如今却成了皇帝手中最毒的佐证。
“怎么?”宗泽见他僵立不动,笑意渐深,“莫非蔡侍郎觉得,朕的诏书,还比不上一本坊间杂录?”
“臣……臣不敢!”蔡缘膝行两步,额头再度重重磕下,这次撞得更重,血珠溅在金砖上,绽开一朵暗红小花,“臣……臣愿即刻赴东华门,倒立……饮墨!”
“不必。”宗泽摆手,声音陡然转厉,“东华门是天子出入之所,岂容尔等污墨玷辱?”
他霍然起身,玄色龙袍猎猎拂过御座扶手:“传旨——”
“户部侍郎蔡缘,言语无状,藐视朝廷,着即革去侍郎衔,降授太常寺博士,秩从八品,即日赴陈留县署,协办春耕赈粜诸务!”
太常寺博士?那是专管礼乐典籍的闲职,秩虽从八品,实则比县令还低半级。而陈留县?正是安山镇所属之县!宗泽竟要蔡缘去前线,亲眼看着宗泽如何用缴获的梁山泊粮船,将赈粮一船船运进饥民灶膛!
蔡缘身子晃了晃,几乎晕厥。
“还有——”宗泽目光扫向郑居中,“郑卿,你方才念战报时,说斩首九百七十三?”
郑居中一怔,忙躬身:“臣……臣所阅战报,确为此数。”
“错。”宗泽从袖中抽出一份素笺,掷于阶前,“这是宗泽今晨加急补呈的勘误疏。原报中‘斩首九百七十三’,系将水贼裹挟之流民误计其中。经仵作逐具验尸、乡老指认,实为四百一十八级,余者皆为胁从,已释归乡里。”
他俯视着郑居中骤然煞白的脸:“郑相公,你身为宰辅,未及细核便张口定论,是不是……太急了些?”
郑居中脊背沁出冷汗,喉头滚动,终是俯首:“臣……失察。”
“失察?”宗泽冷笑,“那就罚俸三月,抄《贞观政要》十遍,交中书省存档。”
郑居中叩首谢恩,额头抵着冰凉金砖,久久未起。
宗泽却不看他,转身踱至丹墀边缘,望向窗外。
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光破云而出,澄澈如洗,映得殿顶琉璃瓦泛出青白冷光。檐角铜铃被风拂动,叮咚一声脆响,清越悠长。
“诸位爱卿。”宗泽声音忽然温和下来,甚至带了一丝倦意,“今日召你们来,本不是为听捷报。朕是想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蔡京佝偻的肩背,掠过王黼僵硬的嘴角,掠过徐处仁眼中跃动的火苗,最后落在李纲沉静的眼底。
“朕用人,向来只看两样。”
“一是实绩。宗泽剿贼,斩首四百一十八,俘千七百,夺船八百余,阵亡八十一。这些数字,不是纸上谈兵,是两千儿郎用命换来的。”
“二是胆气。吴晔敢荐宗泽,宗泽敢以厢军搏贼锋,李纲敢在朝议时直言‘京东不可无宗泽’……这些人,骨头是硬的。”
他忽然抬手,指向殿外:“看见那片雪光了么?”
众人顺着他指尖望去。雪光刺目,映得人眼酸。
“朕的江山,就得是这样——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谁做了事,谁说了话,谁动了手脚,谁藏了心思……桩桩件件,都该晒在这雪光底下,经得起照,受得住看。”
他转身,袍袖翻飞如云:“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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