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淼却未因祂的震撼而动容。他目光越过激动的无香主,望向沧州府方向,望向那无数个正在人间烟火里挣扎、擦拭、守护的微小身影。赵龚子正弯腰,将最后一枚铜钱按进逝者口中;沈溪合上手机,从抽屉里取出一包廉价薄荷糖,一颗颗分给隔壁病房里吓哭的孩子;发大项尚揉着酸痛的肩膀,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背景音里,是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声……
他们的阴德,正在汇聚。
陈淼摊开手掌。掌心之上,一枚由纯粹阴德凝聚的、核桃大小的暗金圆珠,静静悬浮。珠内,无数细小光点如星辰般明灭——那是赵龚子的执着、沈溪的温柔、项尚的悍勇、时快快的懵懂、大白的憨直……所有被他点亮过心窍的人,其阴德光芒,皆在此珠中交相辉映。
这就是他的道场。
不在高天,不在深渊,就在这人间最沉重、最幽微、最不容回避的生死缝隙之间。
无香主鼎腹上,那对兽瞳的倒影里,陈淼的神魂轮廓愈发清晰。不再是孤悬于虚空的伶仃一点,而是与下方那片方形大陆、与沧州府、与东陵、与无数个灯火通明或昏暗如豆的房间,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祂终于明白了。
这新神,从未想过飞升。
祂的根,早已扎进棺椁的桐木纹理,扎进纸钱燃烧的灰烬,扎进守夜人熬红的眼底,扎进所有被世界遗忘角落里,那一声声不肯停歇的、笨拙的、带着体温的……擦拭。
“俗神……”无香主喃喃重复,鼎足之下,寂寒霜悄然融化,化作温润水汽,无声弥漫开来,“此名,当为万古不易之真讳。”
陈淼收起阴德珠,抬头,迎向那双巨大而古老的兽瞳。他没有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动作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笃定。
就在此时,他神魂深处,那本静静悬浮的笔记,页面无声翻动。新的一页,缓缓展开。空白的纸页上,墨迹如活水般自行流淌、汇聚,最终凝成一行苍劲古朴的篆字:
【道统·阴德录:第一页】
字迹落定,整张纸页倏然化作无数金色光点,如萤火升腾,融入陈淼神魂。光点所至之处,他此前所有状态——【三目】【洞微识真】【丧葬精通】【纸扎宗师】【阴气亲和】——尽数被镀上一层温润的暗金边框。而最下方,一行新生的小字,如呼吸般明灭:
【信徒名录(初启):37人。阴德涓流,已成溪涧。】
陈淼最后看了一眼无香主,转身,朝着那片方形大陆,轻轻一跃。
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再无一丝虚空的冰冷。他神魂所过之处,空气泛起柔和涟漪,如同穿过一层温暖的水幕。沧州府的轮廓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东陵的飞檐斗拱刺破薄雾,殡仪馆后巷那棵老槐树嶙峋的枝桠,甚至树杈上一只刚筑好的、毛茸茸的鸟巢,都纤毫毕现。
他没有落向主陵,没有落向无香主神像。
他落向巷口。
那里,赵龚子正蹲着,用一块干净的白布,仔细擦拭一辆旧三轮车的车斗。车斗里,铺着崭新的草席,席上,静静躺着一具覆盖着素白棉布的遗体。晨光熹微,照亮青年额角细密的汗珠,也照亮他袖口那点,正随着呼吸微微搏动的、朱砂色的“俗”字。
陈淼的神魂,无声无息,融入那点朱砂。
赵龚子指尖一顿,抬起头,茫然望向巷口空无一人的晨光。他揉了揉眼睛,总觉得方才那一瞬,有阵风拂过,带着纸钱燃烧后的清苦与新刨木屑的微香。
他笑了笑,继续低头,擦拭车斗。动作比方才,更轻,更稳。
而此刻,在无人注视的虚空高处,无香主巨大的青铜方鼎,正缓缓调转鼎口方向,鼎腹上那对兽瞳,深深凝望着下方那辆即将驶向火葬场的三轮车,凝望着车斗里那具素白棉布覆盖的遗体,凝望着蹲在车旁、袖口朱砂微光闪烁的年轻身影。
鼎足之下,寂寒霜彻底消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极其细微、却坚韧无比的、泛着温润光泽的……阴德之息。
这气息,正顺着无形的丝线,悄然连接向那辆三轮车,连接向赵龚子额角的汗珠,连接向车斗里那具遗体指尖,正悄然渗出的一滴、极淡极淡的、琥珀色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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