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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呆若木鸡，手中断鞘簌簌发抖。

完颜湘灵却不再看他，转身面向李朔，朗声道：“邺国公何在？”

李朔越众而出，玄色麒麟袍在风雪中翻飞如墨云。他抱拳躬身，声音清晰如磬：“末将在！”

“传令！”她一字一顿，“龙骧军第一营，即刻开赴大同江畔！筑堡、浚壕、设烽燧！凡擅离防区者，斩！怯战畏死者，斩！私通崔氏者，斩！”

“遵令！”李朔抱拳，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风雪更急，吹得赤旗狂舞，虎头仿佛活了过来，獠牙在阴云下泛着森森白光。台下老兵突然嘶吼一声，抄起断鞘狠狠砸向冻土，泥雪迸溅中，他双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冷地面，肩膀剧烈耸动——不是哭，是嚎，是困兽挣脱樊笼的第一声长啸。

这一声嚎叫如星火燎原，瞬间点燃全场。一万三千人齐齐单膝跪倒，甲叶撞击声汇成惊雷，震得校场积雪簌簌滑落：

“龙骧！龙骧！龙骧——！！！”

声浪冲霄而起，撞在远处中都城墙之上，久久不绝。

李朔策马驰出校场，玄甲覆雪，背后赤旗猎猎。他并未回府，而是直趋皇城西华门。守门宿卫见是邺国公，忙不迭开禁门。他弃马步行，穿过六道宫门，直抵昭明殿后苑。

此处梅林幽深，雪压虬枝。元妃果然在此，素衣如雪，正俯身修剪一株老梅。她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将剪下的一枝梅花随手插入鬓边：“八郎来了？”

李朔跪倒在雪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石阶：“阿姊，臣……求您一事。”

元妃这才转身，素手拂去他肩头积雪，目光扫过他甲胄上未融的雪粒：“说。”

“请阿姊……准臣暂缓婚期。”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龙骧军初创，大同江防务千头万绪，臣若此时成婚，必分心神。且崔氏虽签草约，暗中仍遣细作潜入辽东，臣需亲自坐镇乐浪，方能保公主无虞。”

元妃静静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李朔心头一凛——他从未见过阿姊这般神情，温柔里裹着冰棱，慈爱中藏着刀锋。

“八郎啊……”她指尖轻轻点在他额心，像点朱砂，“你可知，你父王临终前，也是这样跪在这里，求我暂缓你的婚事？”

李朔浑身一震。

“他说，朔儿年少，恐难担国公之重，若娶了公主，反被拖累。”元妃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锤，“我那时笑着应了，转头便命礼部重拟婚书——因为我知道，我弟弟若真想避开什么，根本不会跪下来求。”

她俯身，几乎与他额头相抵，檀香气息拂过他眉梢：“玄明，你今日求我，是真怕误了军务，还是……怕误了你自己？”

李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澄澈如寒潭：“臣……两者皆惧。”

元妃直起身，折下另一枝梅花，插在他玄甲领口：“那就去吧。婚期延至八月十四，一日不改。但八郎，记住了——”她指尖捻碎一朵将谢的梅瓣，绯红碎屑簌簌落在他甲胄上，“你替公主握刀，我替陛下握印。这天下棋局，谁也别想独自落子。”

风过梅林，雪粉纷扬如雨。李朔跪在雪中，领口梅花灼灼如血，甲胄上梅瓣碎屑随风而逝，唯余一点幽香，缠绕不散。

三日后，龙骧军第一营开拔。李朔亲率三千骑为先锋，铁蹄踏碎大同江薄冰，直抵江畔古渡口。他勒马驻足，遥望对岸——那里炊烟袅袅，崔氏百姓正在田埂上焚烧秸秆，青烟笔直升入铅灰色天幕，像一道道无声的控诉。

副将策马近前：“国公，斥候报，崔氏水师三艘楼船，正沿江巡弋。”

李朔未答，只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烧刀子。烈酒灼喉，他哈出一口白气，忽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纸页——那是他初入江南时，在建康府书肆购得的《汉书·地理志》残卷，其中“乐浪郡”三字被他用朱砂圈了又圈，墨迹早已晕染成一片殷红。

他撕下那页，迎风一扬。纸片如蝶，飘向江心，旋即被寒风撕扯成无数碎屑，纷纷扬扬坠入浊浪。

“传令。”他声音平静无波，“龙骧军第一营，就地扎营。明日辰时，全体官兵，随本帅——祭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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