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东路院。
正房堂屋,暮色沉沉,檐下灯火,疏疏落落,微光浅浅铺地,衬得一室光景略显清寥。
虽是情景冷清,可堂中几案陈设,桌椅铺陈,雕梁雅致、器用精良,依旧世家规制气派,处处尚存安...
夏姑娘目光如刀,直刺袭人眼底,见她面色瞬息数变,嘴唇微颤却迟迟不语,眉梢一挑,冷声道:“怎么?连这桩事都要瞒着我?莫非彩霞腹中胎儿,真不是宝玉的骨血?”
袭人额角沁出细汗,双膝一软,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声音已带了哭腔:“奶奶明鉴!彩霞……彩霞确是七爷的人!那孩子,千真万确是七爷的骨肉!奴婢不敢欺瞒,更不敢拿主子血脉胡乱攀扯!”
“哦?”夏姑娘指尖轻叩太师椅扶手,一声一声,极缓,极沉,“既是宝玉的种,他倒说说,为何服药半年有余,旁人都不能承宠,偏彩霞一朝得孕?莫非她身上生来带了什么勾魂摄魄的邪气,能破了这壮阳汤的障眼法?还是说——”她顿住,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这药,压根就没给他吃?”
袭人浑身一抖,背脊僵直如弓弦,竟不敢应声。
堂屋内静得落针可闻。窗外风过游廊,檐角铜铃轻响一声,反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死寂。
双福垂首立在门边,连呼吸都屏住了。她忽然想起前日清晨,袭人独自往园东角枯井旁走了一遭,袖口沾了点湿泥,回来时鬓发微散,神色却异样松快。当时只当是晨间露重,未曾多想。此刻再忆,那枯井底下,可是埋着未烧尽的药渣?或是……别的什么?
夏姑娘忽而起身,裙裾扫过紫檀案几,拂落半盏凉茶,清脆一声碎裂,惊得袭人肩膀猛颤。
“你既不说实话,我替你说。”她缓步踱至袭人面前,俯身,指尖抬起对方下巴,力道不重,却让袭人被迫仰起脸来,直视她眼中翻涌的寒潮,“宝玉不是不能人道,是不敢人道。”
袭人瞳孔骤缩,喉头一哽,几乎要呛出声来。
“他怕什么?”夏姑娘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冰珠砸地,“怕自己身子骨虚,一近女色便泄了元气;怕房事稍久便心悸气喘,昏厥过去;怕一朝被人撞破,被说成痨病鬼、软脚虾、绣花枕头——贾家二房嫡孙,竟连个男人都做不周全!”
袭人嘴唇翕动,眼泪无声滑落,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所以太太才叫你们煎药。”夏姑娘松开手,直起身,袖口掠过袭人脸颊,带起一阵微凉,“不是为壮阳,是为续命。鹿角胶滋肾填精,肉苁蓉润肠通便兼固本,山萸肉敛阴止汗、防其虚脱——这哪是房中药?这是吊命汤!”
她转身取过魏大娘送回的药方,纸页边缘已被她攥得发皱,上面墨迹清晰写着“附子三钱(先煎)、人参二钱、麦冬五钱、五味子一钱”,末尾另有一行小字:“佐以鹿角胶、肉苁蓉、山萸肉,恐其虚不受补,须徐徐图之。”
原来那日魏大娘所寻老药铺,坐堂大夫年逾古稀,见药渣配伍古怪,又闻是“贵府爷们”所服,沉吟良久,终提笔补上这几味峻补之品,并叮嘱:“此方非治虚劳之正道,乃权宜吊命之术。若久服不愈,恐伤根本,反速其毙。”
夏姑娘将药方掷于袭人膝前,纸页飘落,如一片枯叶。
“你听好了。”她声音冷冽如霜刃刮骨,“宝玉不是不能,是不敢;不是不中用,是身子早已掏空。去年冬至前后,他在梨香院后头那片竹林里摔了一跤,撞了后脑,当场晕厥半个时辰,醒来后便常头晕耳鸣,夜不能寐,梦中惊悸,汗出如浆。大夫诊脉,说他心脾两虚,肝肾俱损,再经不得房事耗神。可他是荣国府的宝二爷,怎能说出‘我受不住’三个字?”
袭人怔住,脸上血色褪尽,仿佛被抽去筋骨,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抠住青砖缝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夜竹林雪深,宝玉跌倒后不肯唤人,硬撑着回房,次日便咳出淡红血丝。王夫人连夜请来太医,又斥重金延请宫中退隐的老御医密诊。御医把脉良久,只摇头叹道:“七爷少年时情志郁结过甚,又常年纵情诗酒、眠花宿柳,心火灼肺,肝血暗耗,如今形销骨立,脉如游丝,若再妄动欲念,恐……恐不过三年之期。”
王夫人当场晕厥。醒来后第一道命令,便是命袭人与彩云轮流煎药,每日寅时起火,卯时温服,药渣务必焚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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