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荣庆堂。
堂屋宏阔,陈设雍容,案几端设一座羊脂玉鼎,青烟袅袅,盘旋不绝,幽幽香气,漫彻满堂,清润恬淡,沁人心脾。
贾母斜倚紫檀罗汉榻,手垫金钱蟒纹红锦靠枕,身姿闲适安稳,鸳鸯贴...
“回奶奶的话……”张魁家的伏在地上,额角抵着青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抽了筋骨的麻雀,“宝二爷……是从去年腊月起,就日日喝药的。头一回煎药那日,园子里雪下得厚,袭人怕人瞧见,特意选了后角门旁那棵老梅树底下,拿个破瓦罐子煨着。药气儿混在雪气里,不走近了闻不出来——可偏生那日我替太太查灯油,打那儿路过,就撞了个正着。”
夏姑娘指尖猛地掐进掌心,指甲深陷进嫩肉里,却浑然不觉疼。腊月?她嫁进来是八月初三,如今才不过半年光景,宝玉却已喝了将近十个月的药!十个月前,他尚在梨香院养病,太医诊脉说“心火郁结、肝气不舒”,开了些清心安神的方子;再往前推,便是夏家提亲那会儿——王夫人亲自到夏家拜会,言笑晏晏,称宝玉“性情温厚、读书上进”,连媒人都夸“宝二爷通身气派,比寻常子弟强出十倍”。那时谁信他连床笫之事都需靠虎狼之药硬撑?
她喉头一紧,险些呛住,强压着翻涌的恶心,冷声问:“药渣子交给了谁?”
“琏二奶奶房里的小红。”张魁家的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膝盖前一道细缝,“小红收了药渣,当场就给了我一锭银子,五两重,还说……还说‘七奶奶若问起,只管推给药铺伙计’。”
西府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晃了晃。
夏姑娘却忽而笑了,笑声轻得像片羽毛落地,却叫人脊背发凉:“小红?她不是琏二奶奶贴身的大丫鬟么?怎会亲自接这腌臜差事?凤辣子素来最重体面,岂容一个粗使婆子沾手她的耳目?”
张魁家的一滞,嘴唇嗫嚅半晌,终于泄了底:“是……是林大娘叫小红来的。林大娘说,这事万不能经琏二奶奶的手,连凤姐儿身边几个得力的都不敢惊动,只让小红扮作送茶水的,趁没人时接了药渣子……”
林大娘。
这三个字如冰锥刺进夏姑娘耳中。
林大娘是谁?是王熙凤乳母,从王家陪嫁过来的老人,早年在金陵就跟着王夫人学管家,后来随王熙凤嫁入贾府,表面是凤姐儿的心腹,实则与王夫人之间,早有二十年的暗线牵扯。当年王夫人初入荣国府,正是林大娘帮她在贾母跟前递话,才稳住了二房内宅的权柄;后来王熙凤管家,林大娘又替她镇着西府各处账房、浆洗、针线房,连平儿见了都要喊一声“林嬷嬷”。
可这人,竟是王夫人埋在凤姐儿眼皮底下的钉子!
夏姑娘脑中电光石火一闪:难怪王熙凤能“凑巧撞破”东路院抓药!不是她手段高明,而是有人把药方、煎药时辰、倒药渣的路径,一条条喂到她嘴边!林大娘假借探望凤姐儿之名,日日往内院跑,实则将东路院一举一动,尽数传去西府——连彩霞怀孕的消息,恐怕都是林大娘故意漏给凤姐儿的!
她指尖缓缓松开,掌心赫然四道月牙形血痕,渗出血珠,在袖口洇开一点暗红。
“那药渣子,后来呢?”她声音低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林大娘……拿去给一位姓胡的老大夫看了。”张魁家的额头汗珠滚落,“那人从前在江南行医,专治……专治男子房帷之疾。林大娘说,老大夫看罢药渣,只摇头,说‘此非虚损,实乃经络闭塞,肾阳瘀滞,非十年调养不可复’……还说……还说宝二爷这病,怕是幼年受过寒湿所侵,又久坐少动,气血淤滞,才至今日。”
夏姑娘听见“幼年受寒湿”六个字,眼前骤然浮现出一幅画面——去年冬至,宝玉因抄写《南华经》误了时辰,被贾政罚跪在祠堂外雪地里足足两个时辰。那日风如刀割,雪似盐粒,宝玉跪着跪着便发起高烧,昏沉中呓语不断,嘴里反复念叨着“冷……好冷……脚底下钻风……”
彼时她还在夏家待嫁,只听说宝玉病了一场,养了半月才起身,谁曾想那一跪,竟把根子扎进了命里!
她胸口闷得发痛,仿佛有块烧红的铁烙在心口上。原来不是她不够警醒,而是这府里早已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王夫人用林大娘牵制凤姐儿,凤姐儿借林大娘反咬二房,而宝玉,不过是网中央那只被抽了筋、剔了骨、还被裹着锦缎供人观赏的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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