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姜宇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骨头在脊椎的延长线上发出细小的咔嗒声。

姜小雨是被光弄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长的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小床上。

她先是眯了眯眼睛...

姜宇盯着手机屏幕，那张橙红日落的照片在眼前晃了晃，像一勺温热的蜂蜜滴进咖啡里，把方才会议厅里凝固的肃杀气味悄悄中和了一点。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还带着早上出门前刘艺菲替他抹的薄荷膏凉意——她非说他开会前眉头锁得太紧，怕他一坐进总局那间冷气开得过足的会议室就犯偏头痛。

“爸……”刘艺菲忽然从婴儿餐椅上歪着身子朝他伸出手，小胳膊软乎乎地悬在半空，五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张开又攥紧，像在练习某种古老而郑重的仪式。她嘴里含糊地重复着：“爸……爸……”

姜宇立刻俯身过去，把脸凑近她湿漉漉的小嘴边，任由她一把攥住自己耳垂，用还没长齐的乳牙轻轻啃了一下。不疼，只有一点痒，带点奶香的暖风拂过他下颌线。

“哎哟，这小坏蛋，今天怎么专挑耳朵下手？”他笑着用鼻尖蹭她额角，闻到一股淡淡的、刚洗过的婴儿皂香。刘艺菲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珠子滚过青砖地，震得窗台上那盆绿萝叶片都微微颤了颤。

王忠磊在旁边看得直拍手，小短腿在餐椅里蹬得啪啪响，口水顺着下巴滴在围兜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地图。姜宇顺手扯了张纸巾给她擦，余光扫过手机屏幕——微信对话框还亮着，姜小雨那条“加一份毛肚”的消息底下，已多出三条未读。

一条是彭大摩发来的语音，点开后传来他压低却掩不住兴奋的声音：“姜总！刚接到通知，局里真点了你名！让你下周三上午九点去影视司报到，参与《劣迹艺人惩戒与作品处置实施细则》起草组第一次碰头会！覃鸿亲自签的字！连我这种编外人员都被塞了个观察员席位！”

第二条是宁皓发来的，纯文字，没标点，透着股破罐破摔的劲儿：“你完了兄弟。他们让我做你副手。说你太理想主义需要有人给你泼冷水。我寻思着，我往你身边一站，那温度得直接降成冰柜。”

第三条最短，是王常田发的，附带一张照片：她站在试衣镜前，墨绿色羊毛裙摆垂落如静水，左手拎着一只崭新纸袋，右手正把手机举在自己脸颊旁，对着镜头眨了下右眼。配文只有两个字：“恭喜。”

姜宇没回，只是把手机反扣在桌沿，静静看了会儿窗外。

初春的阳光斜斜切过梧桐枝桠，在地板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一只麻雀落在对面楼顶，歪着脑袋盯了他两秒，扑棱一声飞走了。他忽然想起昨天会议结束时，散场人群里那个被记者围堵得几乎寸步难行的闫飞。对方看见他，竟在嘈杂中远远朝他点了点头——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卸下所有防备的承认。那一刻姜宇喉头微紧，竟比自己当年在特效实验室熬通宵七十二小时后看到第一帧成片时还要发哽。

他起身走到客厅角落的立式书架前。架子最底层蒙着一层薄灰，那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本硬壳笔记本，每本封皮都印着不同年份的日期，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他抽出最底下那本，2016年。翻开扉页，一行褪色蓝墨水字迹写着：“追光影业特效部内部培训手册（试用版）”。再往后翻，全是密密麻麻的手绘分镜草图、粒子轨迹演算公式、还有他在凌晨三点写下的潦草批注：“此处火焰物理模拟失真，需重调燃烧速率衰减参数……”“马丽姐说‘夏洛’眼神不够钝，要像块泡过水的旧木头——对，就是那种被生活浸透、再也拧不出一滴汁水的钝。”

这些本子他从未示人。连刘艺菲收拾书房时想拿去装订成册，都被他笑着拦下了：“留着吧，当个念想。”现在想来，所谓“念想”，从来不是纪念辉煌，而是刻录那些无人喝彩时，自己咬着后槽牙死磕的每一分钟。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蒋雪柔。

“姜宇，《花千骨》杀青宴定在3月25号晚，首都国际酒店。你记得提前跟茜茜说一声，她答应过要来给小骨送祝福。另外……”后面停顿了足足五秒，仿佛在斟酌每个字的重量，“刚才光线那边打来电话，说张某涉案后，原定4月开机的《山海谣》项目暂停了。投资方要求重新评估主演道德风险条款，法务部正在连夜修订合同模板。他们问……我们是否愿意牵头起草一份行业通用版《艺人职业操守承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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