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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 景卿贤弟,真的只能到此为止了么?(第2/3页)

人,都不得不问自己一句:若今日换作是我,我敢不敢写?敢不敢递?敢不敢在陈伯安的尸首旁,再添一笔自己的名字?!”

窗外忽有风过,吹得案头一摞奏章哗啦散开。最上面那份,赫然是礼科给事中王忬新递的《劾沈坤纵寇殃民疏》,墨迹未干,字字如刀。

沈炼跪着,肩头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滴落于地,无声无息。

他懂了。

鄢懋卿不是要毁掉沈坤和低拱,而是要毁掉“沈坤和低拱”这四个字所象征的一切——那套被士林奉为圭臬的、干净到近乎虚伪的道德符咒。他要用这二人之身,铸一口钟,敲给所有自诩清白的人听:看啊,你们以为的清白,不过是未曾被推至悬崖;你们引以为傲的刚直,不过是尚未遭遇真正的、足以碾碎灵魂的绝境!

而朱厚熜……

沈炼喉头滚动,艰难吞咽,终于将那个名字含在舌尖,不敢吐出。

朱厚熜,才是那根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最后一根丝线。

鄢懋卿容他活着,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这具躯壳,尚且承载着“徐鹏举之仇”的全部重量。只要朱厚熜一日不死,胜棋楼的灰烬就一日不会冷却,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宾客就一日不敢松懈,他们的金蝉脱壳之计就一日无法真正落地生根。而一旦朱厚熜被护送回京,被安置于某处“安全之地”,那么所有的悬念都将终结——宾客们会立刻散去,如烟消散,再无痕迹。徐鹏举的追索,将永远停在南京那片焦土之上,变成一场无人认领的孤勇。

所以,必须让朱厚熜“活着”,但必须让他“消失”。

消失于茫茫大海,消失于朝廷视线,消失于所有人的记忆。唯有如此,那柄悬在宾客头顶的利剑,才能永远锃亮,永远不落。

沈炼终于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不再迷茫。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微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鄢懋卿声音平静下来,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剖白从未发生。他拂袖,拾起方才散落的一份奏章,正是黄锦昨日密报的誊抄本——“魏国公府后巷七号宅院,三日前夜半有黑衣人出入,携竹箱两具,箱内所盛,非尸非物,乃活人四肢,断口齐整,似以利刃速斩,血未凝,温犹存……”

沈炼瞳孔骤缩。

“去吧。”鄢懋卿将奏章推至案边,“传朕口谕:命江志即刻启程,不必回府,直接赴浙江。另,命锦衣卫千户赵文华,带三十名精锐,乔装成漕帮水手,混入宁波港待命。接应之人,朕已令黄锦亲赴吕宋,面授机宜。至于舆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那株枯银杏,“不必刻意煽动。只需将坊间流言原封不动,印成三百份小报,分发至顺天府各茶楼酒肆。记住,每份小报背面,都需加盖一个朱砂印——印文是‘詹事府校勘’。”

沈炼浑身一凛。

詹事府,素来只管太子课业,何时涉足市井流言?这枚朱砂印,无异于向天下宣告:此事,太子府已亲自下场!而太子身后站着谁,全天下心知肚明!

“微臣……遵旨!”沈炼再拜,起身时膝甲摩擦地面,发出金属冷音。他退至门边,手扶门框,终是忍不住回头,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君父……若沈坤与低拱,终究……不肯低头呢?”

鄢懋卿正提笔蘸墨,闻言笔尖一顿,在纸上拖出一道浓重墨痕。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那就让他们,死得比徐鹏举的父母,更痛些。”

沈炼喉头一哽,再不敢言,躬身退出。

殿门阖上,隔绝内外。

鄢懋卿搁下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啜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滑入咽喉,竟泛起一丝奇异的甘冽。他望着窗外那片枯枝,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在兴王府后园,他偷偷攀上老槐树,只为摘下一枚熟透的槐花蜜。树太高,他摔了下来,左臂骨折,疼得死去活来。父亲鄢宏远蹲在他身边,用一块干净帕子,蘸着井水,一遍遍擦拭他脸上混着泥土和泪水的污痕,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懋卿,疼就喊出来,但别松手。树是你自己爬的,蜜是你自己想吃的,这疼,就得你自己咽下去。”

那时他咬着牙,没喊一声,只是把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扎进掌心,血混着汗往下淌。

如今,他坐在这紫宸殿偏殿的龙椅旁,掌着这万里河山,依旧攥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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