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常升起,慕容山庄的宾客们度过了胆战心惊的一夜。
昨晚大战的声势,又是动辄十几里的剑光,又是遮天蔽日的佛掌,哪怕是瞎子聋子,也感知到了。
有人喜欢热闹,唯恐天下不乱,觉得这才像话。比武擂台上的小打小闹怎么能决定武林盟主的归属呢?必须是这种大打出手才行,一口气死上好些江湖高人,这样选出来的武林盟主才作数。
更多人还是担心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本来就是凑个热闹,若是把小命搭进去,那可不值。毕竟武林盟......
李青霄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窗外。夜风卷起檐角金铃,叮当一声脆响,像一粒银珠坠入深井,余音幽微而绵长。小北垂手立着,脊背绷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是怕,是懂。他早摸清了李青霄的节奏:话越少,事越重;静得越久,雷劈得越准。
吕镇和李白骑也屏息不动,只觉这三重高楼里灯火愈盛,人却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衣袖拂过腰间玉佩的微响。窗外月华如练,铺满青砖回廊,可那光不暖,反倒泛着一层冷霜似的青白,照得人影子又薄又长,斜斜拖在地上,像几道未干的墨痕。
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李青霄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小北。”
“在。”
“你刚才说苏昭钺脑子被驴踢了,这话不对。”
小北心头一跳,忙道:“是是是,我嘴快,信口胡诌,老大别当真。”
“我不是怪你胡诌。”李青霄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尺,一寸寸量过小北的脸,“我是说——他若真蠢,就不会选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这个身份,来南洋参加一场‘江湖’比试。江湖?呵……苏家公子踩的哪是泥地,分明是浮在云上的琉璃瓦。他走一步,底下有十二位执事递脚凳,三十个账房算赔率,还有太一道‘载’字辈长老,在燕京盯着他每一次出剑的角度。”
小北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李青霄踱了两步,停在窗前那幅《南溟秋涛图》下。画中墨浪翻涌,孤舟欲倾,舟上一人披蓑而立,面朝海雾深处,不见容颜,唯见一柄横于膝上的无鞘长剑,剑脊泛着哑光,似锈非锈,似钝非钝。
“齐大真人当年授我三句话,第一句是‘道不可轻传’,第二句是‘势不可妄夺’,第三句……”李青霄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画中剑脊,“是‘局不可独布’。”
小北心头一凛,立刻躬身:“请老大明示。”
“明示?”李青霄忽而笑了,那笑却不达眼底,“你连‘局’字怎么写都还没认全,我就给你明示?”
小北脸一热,额头沁出细汗,却不敢抬手去擦。
李青霄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画外:“你以为今晚慕容懿来,真是为苏昭钺的事?她若只为这事,何必亲自登楼?她身后那个侍女,左手虎口有茧,右腕内侧有朱砂痣,痣形如钩,是‘玄机阁’秘传的‘锁魂印’——三年前紫夫人在青州血洗玄机阁总坛时,亲手点过七颗这样的痣,活下来的,只剩三个。其中一个,就在她身边。”
吕镇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李白骑则下意识按住了腰间剑柄,指节泛白。
小北却怔住了:“玄机阁?不是早在五年前就……”
“就散了?”李青霄冷笑,“散的是招牌,不是人。就像当年秦家倒台,秦氏商号一夜易主,可账本还是那些账本,货栈还是那些货栈,只不过换了块匾,换了个人盖印罢了。玄机阁没散,只是换了个壳,钻进慕容山庄的地砖缝里,成了苔藓,成了霉斑,成了谁也懒得刮、刮了还长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慕容懿不是来求援的,她是来交投名状的。她知道我们查到了玄机阁残部,也知道我们迟早会顺藤摸到她身上。与其等我们掀开她的屋顶,不如自己掀——掀一半,留一半,既显诚意,又留余地。”
小北额角汗珠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那……那她刚才说的关于苏家的话……”
“句句属实,字字诛心。”李青霄转身,目光如刀,“但她没说全。苏家女儿受宠,是因为她们从小学的是‘持家’与‘联姻’;苏家儿子边缘,是因为他们学的是‘藏锋’与‘待时’。苏昭钺不是来争盟主的,他是来‘试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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