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四目相对的刹那,杨衍蕃浑身血液冻结——那眼神里没有惊愕,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仿佛在看一个迷途多年、终于踉跄归家的孩童。
老人抬起完好的右手,将炭笔轻轻搁在册子上。然后,他做了个让杨衍蕃魂飞魄散的动作: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锋般斜斜指向自己左胸心脏位置,继而缓缓横移,指向杨衍蕃所在的方向。
这个手势,是登州水师最隐秘的军礼——“心向同袍,刃指敌酋”。
杨衍蕃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茶盏,滚烫茶水泼在鞋面上也浑然不觉。窗外,钟楼十二下整点钟声轰然炸响,洪钟大吕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就在最后一声余韵将散未散之际,一声清越童音穿透喧嚣:
“爹爹!您看!蝴蝶在发光!”
杨衍蕃猛地抬头。只见那红袄女孩仰着小脸,手指指向钟楼顶层——不知何时,整座钟楼的玻璃窗内燃起了幽蓝火焰,火苗随风轻摇,竟在雪幕中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轮廓!那光影流转,纤毫毕现,连蝶翼上七道金线般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杨御失声:“琉璃火?!传说琴岛工坊用海藻提炼的磷粉……”
“不。”杨衍蕃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他死死盯着那光影蝴蝶,瞳孔深处映着幽蓝焰火,“是萤火虫。”
他认得。十五年前登州大旱,他带兵夜巡海岸,曾见万千萤火聚成蝶形,盘旋于废弃灯塔之上。当时随军的道士说:“此乃海灵显圣,预兆兵戈止息。”他嗤笑不信,翌日却接到调令,赴辽东前线。
此刻,钟楼蝶影忽而振翅,蓝焰暴涨,竟在雪空中拖曳出长长光尾!那光尾蜿蜒游走,于半空凝成三个燃烧的大字:
**王胜君**
杨衍蕃如遭九天惊雷劈顶,踉跄扑到窗边。只见那焰字下方,钟楼拱门内缓缓走出一人——羽绒服兜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她肩头落着未化的雪,却仿佛感受不到寒意,左手随意插在口袋里,右手提着个铝制保温桶,桶盖缝隙里,丝丝缕缕白气袅袅升腾。
正是赵纯艺。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喷泉边的断臂老人。在距离三步之处,她停下,将保温桶递过去。老人接过,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药味弥漫开来。赵纯艺抬手,用指腹轻轻拂去老人眉骨刀疤上沾着的一星雪花。
喷泉哗啦作响,水珠溅湿了她的绒毛帽沿。她仰起脸,目光穿透水雾,与窗口的杨衍蕃遥遥相接。没有愤怒,没有警告,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仿佛在说:你看见的,只是冰山一角;你恐惧的,不过是序章开端。
此时,广场上忽然骚动起来。几个穿黑呢子制服的男人分开人群,簇拥着个穿貂皮大氅的中年男人疾步而来。那人面容阴鸷,左手戴着黑色皮手套,右手却空着——小指与无名指根部,赫然包着两节惨白塑胶。
于平。
他身后跟着两名持短剑铳的护卫,铳口微微下扬,却始终对准赵纯艺的后心。于平目光如钩,在喷泉边逡巡一圈,最终钉在赵纯艺身上,嘴角扯出个狰狞笑意。
赵纯艺却看也没看他。她只是微微侧身,让开道路,任由于平带着护卫擦肩而过,走向钟楼大门。在错身的刹那,她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悄然做了个动作:拇指与食指圈成环状,轻轻一捻。
于平脚步猛地一顿,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下意识摸向自己断指处——那两节塑胶,竟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簌簌滑落!
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路边报亭。散落的《琴岛日报》上,头条标题猩红如血:
**《胶东铁路全线贯通在即!赵知府亲勘掖县段,斥资三十万两铸百年铁轨》**
风卷起报纸,哗啦啦拍打着于平惨白的脸。他抬头望向钟楼,只见赵纯艺已转身离去,背影融进雪幕,唯有保温桶里飘出的白气,如一道不肯散去的诘问,在凛冽寒风中,笔直指向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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