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扇指向窗外湖面。一艘乌篷小船正悄然泊岸,船篷低垂,船尾挂着一盏褪色的纸灯笼,上面用墨笔写着“墨工堂·运料”四个字。船夫戴斗笠,蓑衣宽大,遮住了半张脸。
“墨工堂的船,只运料,不载人。”周世显道,“运的也不是钢丝,是……”
他话音未落,远处忽闻一声悠长钟鸣。瘦西湖对岸,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灯塔亮起第一盏灯。橘红色的光晕在薄雾中晕染开来,温柔而坚定,仿佛一柄无声的火炬,照亮了整片湖面,也映亮了青砖小楼上那方素朴的匾额。
墨工堂。
七月二十二日,金陵,秦淮河画舫。
河面波光粼粼,画舫雕梁画栋,舱内檀香袅袅。广信府斜倚在锦榻上,面前矮几摆着冰镇莲子羹,瓷勺轻碰碗沿,发出清脆声响。他对面坐着钱谦益,两人皆面色沉静,仿佛窗外那场愈演愈烈的“天公将军”之乱,不过是拂过耳际的一缕微风。
“钱兄可知,昨日松江市舶司来了个消息?”广信府舀了一勺莲子,慢条斯理送入口中,“说是有批‘劣质铁锭’混进了海贸商社的货舱,运抵松江后,当场检验不合格,已被退回。”
钱谦益放下茶盏,唇角微扬:“劣质铁锭?呵,怕是墨工堂的‘良材’吧。广信兄既然知道,为何不截?”
“截?”广信府终于抬眼,眸中寒光一闪,“截了铁锭,便截不断根脉。不如放它过去——让它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那时,再连根拔起,方显我辈手段。”
他搁下瓷勺,指尖在矮几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分明,如同更漏滴答。
舱外,秦淮河水静静流淌,载着无数画舫,也载着无数看不见的暗流,奔涌向前。水底深处,一条青黑色的鱼影倏忽掠过,鳞片在幽暗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光,转瞬即逝,不留痕迹。
而就在画舫顺流而下的十里之外,长江北岸,一座新辟的码头上,十几辆蒙着厚厚油布的平板车正缓缓驶入仓库。车轮碾过夯土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守库的兵丁打着哈欠,目光扫过车上模糊的轮廓,并未深究——那油布之下,分明是数十台尚未组装的蒸汽机核心部件,曲轴锃亮,汽缸幽深,每一寸金属表面,都反射着江南盛夏灼热而执拗的阳光。
仓库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内外。黑暗降临,唯有角落一盏油灯摇曳,将墙上新刷的标语照得忽明忽暗:
“机器不夺人饭碗,夺饭碗的是人心。”
落款处,一枚小小的、未干的朱砂印记,形如墨斗,稳稳压在“心”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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