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人跟着起身,是个扎辫子的女工,鬓角已染霜色,左手三个指头齐根截断。她默默解下腰间磨得发亮的铜顶针,往桌上一磕,清越一声响,然后用断指蘸血,在赵姓汉子的血印旁,稳稳画了个圆圈。
第三个是方才说话的老匠人。他颤巍巍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正面“天启通宝”,背面“工部监制”——那是万历年间江南织造局发给老匠人的信物。他将铜钱按在血印上,用力一旋,铜钱边缘在木桌上刮出刺耳声响,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这钱,”他喘着气说,“是祖上传的。当年织造太监克扣工钱,七十二个老匠人,就用这钱压住账簿一角,逼他当场签字画押。今日,再压一回。”
一个,两个,五个,十一个……
油灯昏黄的光晕里,血印渐渐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赤色溪流,无声漫过桌面油腻的沟壑。
潘真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人划完,才缓缓卷起衣袖,露出小臂内侧一处陈年烫疤——那是去年被滚烫浆桶泼中留下的,疤面凸起,形如展翅之鸟。他取过赵姓汉子的短刀,在疤上又添一刀,鲜血涌出,与众人血迹汇作一股,缓缓流向桌沿,悬而未坠。
就在此时,酒馆门帘被风掀开一角。
一个穿灰布直裰的年轻人探进半张脸,眉目清朗,袖口沾着几点新鲜墨迹。他目光扫过满桌血印,神色未变,只朝潘真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潘真心头一跳,追出门去。
雪已停,青石板路覆着薄霜,映着远处灯笼幽微的红光。那青年并未走远,正站在槐树下,仰头望着枝桠间垂挂的几串冰凌。
“你认得我?”潘真低声道。
青年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是靛青棉纸,上无题字,只盖着一枚朱红印章——篆体“墨家组·南巡司”,下方一行小楷:“代管江南诸府,凡工匠事,皆可申述”。
“我叫沈砚。”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地,“半月前,自天津卫乘船南下。奉总署令,潜入金陵,察访江南工匠境遇。《大明青年报》上那些事,不是我写的。”
潘真呼吸一滞。
“你们在酒馆说的话,我听了半截。”沈砚将薄册递来,“但我要提醒你——血约易立,难在守约。秦世英背后,牵着户部、织造局、甚至南京守备衙门。你们若只聚三百人罢工,明日午时前,巡检司铁甲队便会围住码头;若十五家纺厂童工静坐,黄昏时必有‘义民团’持棍驱散;至于熄火……”他顿了顿,“蒸汽锅炉一旦停运,整条纺织带的染坊、漂洗、轧光工序全瘫,损失以万计。他们宁可烧掉三座厂房,也不会让火熄一盏灯。”
潘真攥紧薄册,指节发白:“那怎么办?等死?”
“不。”沈砚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展开——竟是金陵城南手绘舆图,墨线精细,标注密密麻麻:码头十二处卸货点、纺厂十七座烟囱方位、陶坊铁匠铺蒸汽机房位置,甚至标出各处巡检司哨岗换防时辰、夜间火把巡逻路线。
“墨家组不教人拼命。”他指尖点在地图中心,“教人算账。算人命的账,算银子的账,算时辰的账。”
他指向码头:“三百苦力,若只蹲着,是死棋。但若三百人分成三队,每队百人,辰时占住三处主货栈入口,不阻货运,只举牌——牌上写‘粮价涨三倍,工钱跌七成’,让押粮官、漕帮船老大、商户伙计都看见。漕粮霉烂是他们的事,可粮价飞涨,动摇的是整个金陵米市根基,动摇的是士绅囤积居奇的财路。”
他又点向纺厂:“童工不坐厂门,改坐各厂后巷粪池旁。那里臭气熏天,巡检司的人嫌脏,绕道走;义民团的棍棒,打不到蹲在粪坑边的孩子。但臭味会飘进掌柜的后院,飘进他们太太绣花的窗子——人可以忍穷,忍饿,忍打,但忍不了腌臜气钻进鼻孔。”
最后,他指尖重重叩在陶坊位置:“锅炉熄火?不。今夜亥时,所有锅炉同步减压至临界点,火苗压到最弱,只余一线青烟。蒸汽机不停,但转速降至三成——织机仍嗡嗡响,布匹仍在产,只是产量锐减四成。账房先生查不出毛病,工匠也说不出错处,可货船离港时,会发现订单少了三分之一。”
潘真额角渗出细汗:“这……这怎么学得来?”
“不是学,是练。”沈砚目光如电,“我已在城西租下两间塌屋,明早辰时,召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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