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 />
韦煊正俯身调试一台新型卧式车床,机油味混着铁屑气息弥漫在暖融融的厂房里。助手递来一份加急快报送抵的《金陵快报》,头版赫然是《江南十六厂联合公告》:自正月初一始,凡未签署《工匠互助协定》之作坊,一律拒供棉纱、拒收成布、拒聘技工。
韦煊看完,将报纸轻轻折好,放进工作台抽屉。抽屉里已叠着三份类似公告,分别来自杭州、松江、常州。
他直起身,活动了下发酸的腰背,望向窗外。运河上,几艘挂着墨家组三角旗的驳船正缓缓驶过,船尾螺旋桨搅起雪白浪花,浪尖上,一面小小的黑色旗帜猎猎招展,旗上银线绣着三个字:
【守矩旗】
风很大,旗面绷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同一时刻,金陵杜家宅院书房。
杜含辉放下手中那份《江南十六厂联合公告》,指尖在“墨家组”三字上久久停驻。窗外雪光映亮他半边脸,眼神沉静如古井。
吴月娥端来一杯热茶,见他神色,低声道:“大伯,崔教谕昨儿托人捎来口信,说新军第一师已按《互助章程》草拟了《兵士权益约》,正在各营宣讲。”
杜含辉接过茶盏,热气氤氲中,他缓缓道:“铁路股票昨夜暴跌三成。杭州线跌了四成,苏州线崩得最狠,一夜之间,六百万人血本无归。”
吴月娥呼吸一滞。
“韩阁老的三家商社,昨儿下午就关了门。”杜含辉吹开茶沫,声音平淡无波,“钱谦益连夜召了七位心腹议事,今晨寅时,已调两万新军开拔,直赴湖广。”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书案上摊开的《大明青年报》,报纸头条通栏标题墨色淋漓:
【天下工者,皆吾兄弟】
茶烟袅袅升腾,遮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那光里没有惊惶,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仿佛他早就在等这一天。
等这星火燎原,等这铁流奔涌,等这看似坚不可摧的旧堤,在无数双布满老茧的手掌推动下,轰然溃决。
风从窗隙钻入,掀动报纸一角。油墨未干的铅字在光下灼灼发亮,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杜含辉终于饮尽杯中茶,茶汤滚烫,一路灼烧至腹中。
他搁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案轻碰,发出清越一响。
“备马。”他起身道,“去码头。”
“去……码头?”吴月娥愕然。
“嗯。”杜含辉披上玄色大氅,系带时动作从容,“听说今日有艘去吕宋的货船,载着五百名工匠——其中二百三十人,是前日从王氏作坊出来的。”
吴月娥怔住,随即福身:“妾身这就去备马。”
杜含辉走向门口,手按上门闩时,忽然停步。他侧过头,望向墙上一幅旧画——那是杜家先祖手绘的金陵水系图,墨线纵横,标注着数十处码头、船坞、仓廪。画角题跋小字依稀可辨:
【舟楫之利,不在巨舶,而在众桨齐发;江山之固,不在金城汤池,而在人心所向。】
他凝视片刻,抬手,将画上一处朱砂标记轻轻抹去——那是王氏作坊所在位置。
朱砂晕染开来,像一滴未干的血。
门外,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光澄澈,万里无云。风卷起檐角残雪,簌簌坠地,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声响。
仿佛大地深处,有无数沉睡的齿轮,正悄然咬合。
天才1秒记住:5L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