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声问:“此人可信?”
“不可信。”张世泽放下茶盏,盏中茶汤澄澈如镜,“但他的账本可信。人可骗,数字不会骗。待他写出真账,再将他与幕府奉行所旧档比对——若全对,则杀之无益;若三处以上差错,便是幕府有意蒙蔽,那他便成了替罪羊,可推他出去,让全江户百姓看清幕府如何吃空喝尽民脂民膏。”
铁炮默然片刻,忽道:“国主,北营送来急讯——昨夜亥时,江户城西丸角楼起火,火势不大,半炷香即灭。但火场清理时,发现焦木堆下压着一具尸首,身着旗本服饰,腰佩短刀,刀鞘内无刀,只余一道深痕。验尸者认出,此人是酒井忠胜亲信,专司城内密报传递。”
张世泽指尖一顿:“酒井忠胜……老中酒川家光之婿,幕府鹰犬之首。”
“正是。”铁炮压低嗓音,“尸首右手紧攥,掰开后,掌心捏着半片陶片,上有朱砂小字:‘东山殿病危,药石罔效’。”
帐中空气骤然凝滞。
东山殿——德川家光生母,春日局。她虽退居大奥,却仍执掌后宫、干预人事,尤擅以“药膳”为名,毒杀不合意之侧室或幼子。此人生死,牵连德川宗家血脉正统之争,更关乎将军继承人之位归属。若她真殁,德川家光必陷哀恸,幕府中枢将如沸水泼雪,瞬间失序。
张世泽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瞳仁幽深如古井:“传令李国助——威远号即日起,每日辰时、酉时各鸣炮三响,声震全城,仿若报丧。炮声不必响彻云霄,但须让每一座町屋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口枯井都微微震颤。”
铁炮一怔:“国主,此举……似有僭越?”
“非也。”张世泽唇角微勾,“我明军炮声,乃祭奠逝者之礼。春日局德高望重,侍奉三代将军,功在社稷。我大明将士虽为敌国,亦当致哀。炮声一响,百姓自会揣测——连明军都闻讣而哀,那东山殿,怕是真不行了。”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再命松后氏广,明日清晨,以‘敬献香烛’为名,携三十名虾夷女,持素绢包裹之檀香百斤,自江户城西门入。沿途分发素绢香袋,袋中夹一纸——非告示,非檄文,唯印一行小字:‘东山殿薨,国丧三日,城中禁屠、禁乐、禁婚娶。’”
铁炮心头一震:“国主,此乃……假传国丧!”
“假?”张世泽冷笑,“春日局若真病笃,此纸便是先声夺人;若尚在喘息,此纸便是催命符——满城百姓见素绢纷飞、香烟缭绕,岂不惶惶?医者不敢诊,药铺不敢售,连煎药的灶火都要被邻人举报‘违禁’。三日之内,纵是铁打的人,也要被这‘国丧’二字活活压断气脉。”
帐外更鼓敲过三声,已是子时。
张世泽起身,负手踱至帐门,掀帘望月。今夜无云,一轮冰轮悬于天心,清辉遍洒,照得营外拒马森然如齿。远处江户城方向,灯火稀疏,偶有犬吠凄厉,划破秋夜寂静。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自语:“胡海龙想分日本为八,我看未必妥当。”
铁炮屏息。
“八国并立,终有一国强盛,复归一统。与其费力分割,不如釜底抽薪——毁其根,断其脉,使其永无统一之基。”
他转身,目光如刃,扫过帐中诸将:“传我将令——自即日起,凡投诚浪人,除授职赐粮外,另颁‘耕籍铁券’:凡愿随我军屯垦者,每人授关东平原荒田五十町步(合五百亩),十年之内,免租赋、免徭役、免兵役;田契以宁国公印为凭,永世传袭,子子孙孙,不得收回。田籍录于宁国公府‘永固册’,副本存于天津卫、东宁岛两处皇家海贸商社总账房,与大明户部红册同列。”
帐中顿时一片哗然。
陈文昭失声道:“国主!关东平原沃野千里,幕府直辖之地,岂容……”
“岂容什么?”张世泽截断他,声如金铁交击,“幕府已无力护其土,便无权据其利。我明军血战至此,非为抢掠,乃为开疆。今日授田,明日筑城,后日设塾——五年之内,我要让关东平原上,新垦之田多过幕府旧籍;新筑之村多过江户町屋;新学之童,开口先诵《大明律》、《劝农书》,再习日语。”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砸在帐中:“日本之魂,在稻,在镰,在耕读传家。我夺其田,非夺其国;我教其童,非易其种;我授其律,非灭其文。待十年之后,关东子弟,认宁国公印,如认家徽;视天津卫为祖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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