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银元在北方,可买三斤上等白米,半斤精盐,一匹细棉布。在金陵,只能换两斤糙米,三文盐粒,半尺粗麻。为什么?因为北方有矿山,有铁路,有机器,有煤矿,有炼焦炉,有煤气厂——这些,江南没有。可江南有的是银子,是丝绸,是瓷器,是茶叶,是船坞,是海港。”他将银元轻轻放回案上,“学生不敢奢望朝廷南下,只求江南诸公,莫再把银子埋进地窖,莫再只知纳粮捐输。与其空谈忠义,不如合股开矿,合资造船,联手炼焦。银子活起来,江南才活得起。”
韩爌盯着那枚银元,久久未语。窗外阳光斜射进来,在银币表面流淌,竟映出一道微不可察的虹彩。
就在此时,一名小厮疾步奔入,跪禀:“阁老!金陵兵部急报——昨夜戌时,扬州府仪征县发生火并!刘泽清部下千总马守业率三百骑兵,突袭当地团练总局,夺走火枪一百二十杆,火药三百斤,斩杀团练指挥使周明远及其家眷十七口!马守业扬言:‘奉刘帅命,整顿江南团练,凡不听号令者,视同叛逆!’”
满堂哗然。
韩爌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刘泽清!他竟敢……”
崔羽群却缓缓弯腰,拾起案上那枚银元,用袖口仔细擦了擦,收入怀中。
“阁老,”他声音平静,“学生方才说的那句‘银子活起来’,现在,该有人替我们试试水了。”
三日后,金陵码头。
十艘新造的福船一字排开,船身刷着桐油黑漆,桅杆高耸,帆布雪白。甲板上,三百名张家团练列队而立,人人身着统一青布短褐,腰挎腰刀,背负火绳枪,枪杆用桐油反复擦拭,泛着幽光。张广泰站在船头,手中握着一面三角旗,旗面墨书一个斗大的“张”字。
崔羽群立于码头石阶最高处,身旁是杜府与崔老三。他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绘长江水道及沿途要隘,朱砂笔圈出七处地点——仪征、瓜洲、镇江、常州、苏州、松江、上海。
“此去北上,非为避祸。”崔羽群声音不高,却字字穿透江风,“是为取经。北方新政之基,在于‘实业兴邦’四字。你们此行,不许扰民,不许劫掠,不许妄动刀兵。只做三件事——看、记、学。看他们如何炼铁,如何织布,如何修路,如何办学;记下每一台机器尺寸,每一条水渠走向,每一间学堂课表;学他们怎么算账,怎么管人,怎么把一两银子掰成三两花。”
张广泰抱拳:“东家放心!俺们带足了银元,也带足了纸笔。船上还装着百斤蚕茧、五十匹云锦、二十箱雨前茶——都是江南货,换北方的煤、铁、机器图纸,还有……”他咧嘴一笑,“换他们的《农业新编》《格致初探》《矿务辑要》!”
崔羽群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亲手交到张广泰手中:“这是你祖父张广泰在海上漂泊二十年记下的《海图秘录》,里面标注了渤海湾所有暗礁、潮汐、风向、渔汛。今日,我把它交给你们——不是为扬帆出海,是为溯流而上。记住,你们不是逃难的流民,是江南第一批北上学徒。”
张广泰双手捧过竹简,郑重插在腰带间,转身一声长啸:“开船!”
十艘福船扬帆起航,船尾拖出十道雪白浪痕,劈开长江浑浊的水流,逆流而上。船帆鼓满,猎猎作响,像十面不肯低垂的旗帜。
崔羽群伫立良久,直至船影消失在水天相接处。江风卷起他鬓边几缕白发,吹得衣袂翻飞。杜府默默递来一件披风,他却未接,只望着浩渺江面,低声道:
“广泰他们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可江南不会等他们回来——孙家废墟上的野草,三天就长到了膝盖高。这世道,慢一步,就是生死。”
暮色渐浓,江面上浮起一层薄雾,将远山近水笼成一片混沌的灰白。唯有码头石阶旁新立的一块青石碑,在夕照里泛着微光。碑上无字,只凿着一行浅浅的凹痕,形如一道未闭合的圆环——那是崔羽群亲手所刻,取意“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碑底泥土湿润,隐约可见几粒新撒的稻种,正悄然吸饱水分,静待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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