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一时寂静。唯有蝉鸣嘶哑,混着秦淮河上传来的琵琶声,曲调婉转,却像绷紧的弓弦。
杜府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信笺:“刚收到的。韩阁老邀东家明日辰时赴乌衣巷议事。帖子上没写什么事,但随信附了三份抄本——一份是吕维祺写的《论江南团练之弊》,一份是侯恂拟的《请禁士绅私募乡勇疏》,还有一份……”他顿了顿,“是孙居相手书的《江南士绅联署约》,共七十二家签押,内有十六家已练兵,二十八家正在筹建,余者观望待变。约中第一条,便是‘凡团练过三百者,须报金陵兵部备案,统归新军模范团节制’。”
崔羽群接过信笺,指尖在“节制”二字上重重一按,纸面微凹:“节制?他们拿什么节制?模范团上个月发饷迟了五天,士兵哄抢粮仓,若非崔老三当场砍了两个带头的,现在怕已哗变。韩爌坐在值房里喝茶,喝的是景德镇御窑新烧的薄胎瓷盏,可他知道模範团灶房里的米,是掺了糠的陈米么?”
他将信笺撕成四片,扔进石缸里,又从怀中掏出一叠纸——正是那日祠堂里签押的《文斌家将契约》。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软,墨迹却依旧清晰。
“他们想用官法压我们,我们就用商法反制。”崔羽群声音冷得像淬过火的铁,“张广泰,你明日一早带五十个最可靠的弟兄,去六合县衙门口站岗。不是闹事,是‘护送’——护送县令大人每日升堂审案。告诉他,张家团练愿为公门效力,专抓盗匪、护漕运、查私盐。每办一案,张家自备干粮,不领俸禄,只求县衙在告示栏上贴一张‘张家义勇,堪为表率’的榜文。”
张广泰眼睛一亮:“东家是要……把刀裹进棉花里?”
“不。”崔羽群摇头,“是把棉花浸透桐油,再裹上刀——看着软,烧起来比火药还烈。”
杜府苦笑:“你这是要逼韩爌自己撕了那张‘联省盟约’。”
“不。”崔羽群望向秦淮河方向,灯火正一盏接一盏亮起,连成一条刺目的光带,“我是要让他亲眼看见——当朝廷的法度还悬在天上时,地上的规矩,已经长出了骨头。”
次日辰时,乌衣巷韩府。
青石阶上停着七顶四人轿,轿帘半掀,露出半截绣金袍角。韩爌端坐堂中,案头摆着三份尚未拆封的奏疏,旁边是一盏尚温的雨前龙井。他手指搭在紫檀案沿,指节微微泛白。
门扉轻启,崔羽群步入,未着官服,一身靛蓝布衫,腰间束着素色布带,连一枚玉佩也无。他身后跟着杜府与崔老三,三人脚步无声,却让满堂幕僚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韩爌抬眼,目光如刀:“秦教谕近来风头甚健,听说昨夜六合县衙前,张家团练列队立岗,鞭炮齐鸣,庆贺县令‘公正廉明’?”
崔羽群拱手:“韩阁老明鉴。张家团练非为张扬,实为自证。孙家案发后,六合流言四起,有说张家勾结流寇,有说张家私造火器,更有甚者,诬指张家欲效李自成,裂土称王。”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这是张家自七月十日起,每日巡逻记录。所经村落十七处,调解田界纠纷九起,擒获私贩硝磺者二人,缴获火药三斤六两,均已移交县衙。另附各村耆老联名保状十七份,请阁老过目。”
韩爌接过纸册,翻了两页,面色稍缓。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份咄咄逼人的辩词,却不料是厚厚一叠流水账——日期、时辰、地点、事由、见证人姓名、画押指印,连某村王寡妇家鸡被偷一事,都记着“张家团练赔其三枚鸡蛋,另赠粗盐半斤”。
“你倒是个精细人。”韩爌将纸册放在案上,“可精细救不了乱世。江南已如沸水,你张家添一把柴,别人便要加一瓢油。今日你灭孙家,明日赵家灭钱家,后日王家灭李家——这天下,岂非要血流成河?”
崔羽群垂眸:“阁老说得是。可学生斗胆问一句——若朝廷能一日之内,将江南三百州县所有盗匪尽数剿清,将所有私盐贩子绳之以法,将所有欺压佃户的恶霸锁拿归案,学生愿焚毁所有火器,散尽团练,回乡种田。”
堂中寂然。连廊下蝉鸣都似被掐住了喉咙。
韩爌沉默良久,忽然问:“你真信北方新政?”
崔羽群抬眼,目光澄澈:“学生不信新政,学生信银元。”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崭新的崇祯银元,置于掌心,迎着窗光——银币边缘齿纹锐利,正面“崇祯通宝”四字如刀刻斧凿,背面蟠龙纹路纤毫毕现,龙睛处一点朱砂,殷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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