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枝儿在扬州日常所住的地方,是郑家前家主郑元勋的园林。
称之为影园,为董其昌题名。
影园位于扬州之南郊,坐落于护城河边,两面夹水如半岛,方圆不过数亩。
只不过与历史上的影园不同,...
夜色如墨,浸透马头镇外的沙岗与洼淀。营垒内篝火噼啪作响,火光舔舐着战车木壁,映得人影摇晃如鬼魅。方凡云正蹲在一辆辎重车旁,用匕首刮去铁箍上凝结的黑褐色尸油——那不是血,是活尸溃烂肌理渗出的脂膏,遇冷即凝,腥臭中裹着一丝甜腻,像陈年腐乳混着烧焦的毛发。他刮得很慢,刀尖划过铁皮,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嘶啦”声,仿佛在剥离一层看不见的茧。
王朝先立在一旁,未点灯,只借着火光打量他侧脸:“督主……真没料到林子里藏着两个清谍?”
方凡云没抬头,匕首顿了顿,刮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油痂,轻轻弹进火堆。火星猛地一跳。“不是清谍。”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是龙虎国师贾自明的人。一个跑,一个摔断腿被擒,嘴倒是硬,咬舌未死,牙龈全裂,血淌了一路——可舌头还在嘴里,只是烂了半截。审不得,也问不出什么。”
王朝先皱眉:“那投尸机、阴兵咒术、大清龙虎国师……全是幌子?”
“幌子?”方凡云终于抬眼,火光在他瞳孔里缩成两点针尖似的亮,“不,是饵。鱼饵太香,钩子才藏得深。”他直起身,拍了拍膝上浮尘,从怀中掏出一物——半枚铜牌,边缘锯齿状,背面刻着歪斜篆字“敕封龙虎山监坛”,正面却用朱砂涂了一道横线,像是被谁仓促抹去又重写,字迹未干便已晕开,红得发黑。“这牌子,在摔断腿那人贴身小衣夹层里搜出来的。不是大清制式,也不是前明旧物。龙虎山监坛?洪武年间就裁撤了的虚衔,万历朝《大明会典》里连影儿都不见。可这朱砂……”他拇指蹭过那道红痕,指尖沾了薄薄一层暗红,“新刮的。今早寅时刚上的色。”
王朝先喉结滚动:“殿下说,那树上鸟叫不对劲。”
“对。”方凡云将铜牌塞回怀中,转身走向营帐,“不是鸟。是哨子——竹哨,内径削得极细,吹法取自辽东猎户驱狼的‘三叠音’,高音刺耳,专破活尸耳膜。它们听见,会本能转向声源。可今日那哨声……”他脚步一顿,侧耳听了一瞬,“方才哨声又响了,就在东南洼淀那边,比白天更近。殿下让亲兵去林子,不是找人,是堵嘴。”
帐帘掀开,热气裹着药味扑面而来。朱慈烺正坐在胡床边,左手缠着白布,渗出血丝——那是白日里挥铁骨朵砸活尸头颅时,震裂的虎口。他面前摊着一张粗麻纸绘的地图,墨线勾勒出甘罗城、马头镇、清河故道,几处洼淀被特意圈出,旁边标注蝇头小楷:“水藻厚,腐泥深,活尸伏于底,不溺不死。”右下角另有一行字,笔锋凌厉:“沙岗非阻骑,实为困尸之瓮。活尸攀爬无力,陷则僵,僵则毙。”
方枝儿跪坐在旁,正用银簪挑开一枚蜡丸,倒出里面褐黄色药粉,混入一碗温酒中。她动作轻巧,眼神却如绷紧的弓弦,余光扫过朱慈烺手背渗血处,又飞快移开。“殿下,这止血散,加了三钱云南白药、半钱蟾酥、一撮马齿苋灰。您伤口太深,明日若还渗血,就得拆线重缝。”
朱慈烺没应声,只用右手食指蘸了酒碗里混匀的药汁,在地图上甘罗城北门位置重重一点。“枝儿,你昨日说,扬州网未收,银钱散在士卒手中难捞。可若这银钱,本就是他们自己挣来的呢?”
方枝儿手腕微颤,药粉洒出一星。“殿下……什么意思?”
“甘罗城里的‘国师’,不许我们进城,却放活尸出来——为何不直接炸塌北门?为何不用火油浇墙?为何非要用投尸机,把活尸当炮弹抛?”
方枝儿盯着那滴酒液在纸上洇开的墨痕,忽然脊背发凉。“……因为活尸不能烧。”
“对。”朱慈烺指尖一划,拖出长长墨线,直指洼淀,“活尸怕火,怕铳,怕铁器穿心。可它们泡在腐水里,埋在沙土下,能活三个月。只要不被斩首、不被捅穿太阳穴,就能等——等下一个活人踩进泥坑,等下一队骑兵陷进沙岗,等下一拨士卒……”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巡营的火把,“等他们把银子,一分一分,攒够买命的钱。”
方枝儿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殿下!您想……建尸税?!”
“不。”朱慈烺摇头,声音沉静如井水,“是建‘尸赎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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