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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一时死寂。只有药碗里酒液微微晃动,映着跳动的烛火。
方凡云垂手立在帐角阴影里,像一尊石像。王朝先屏住呼吸,指甲掐进掌心。
“尸赎司”三字出口,方枝儿脑中轰然炸开——这不是敛财,是立契。活尸是灾,更是律。谁杀一只,记一功;谁救一人,折半功;谁弃同袍于尸口,扣三功。功可兑银,可换粮,可免役,可授田契。但功不可私授,不可买卖,只认御营腰牌与验尸官朱砂印。而验尸官……由方枝儿亲自遴选,由太子亲授铜符。
“殿下!”方枝儿失声,“这……这分明是把军法嵌进活尸潮里!士卒杀人,为的是活命,不是为功!若有人谎报……”
“所以验尸官必须当场割开活尸腹腔,取胆囊验黑淤——活尸胆囊必淤,新死者青紫,陈尸者墨黑。淤色越深,尸龄越久,赏银越高。”朱慈烺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舌却是半截磨尖的骨头,“验尸官佩此骨铃,每验一具,摇三声。铃声未绝,尸胆未取,银不发放。”
方枝儿指尖冰凉。她懂了。这不是收钱,是收命契。每一枚铜钱,都烙着活尸的胆汁与士卒的汗血。银子越重,命契越牢。而她,将成为这契约的第一执笔人——所有验尸簿,须经她手校勘,加盖真史馆朱砂印。她教过的史,正在变成活生生的律条,碾过沙岗与洼淀,烙进每个士卒的骨髓。
“可殿下……”她声音干涩,“若有人故意引活尸入营,假杀领赏?”
朱慈烺笑了。那笑毫无温度,像沙岗上冻了一冬的野蒿。“所以尸赎司第一律:凡验尸官查出谎报,杀其全家,籍没充军。第二律:凡士卒举发同袍谎报,赏银翻倍,免三年徭役。第三律……”他目光缓缓扫过方枝儿、王朝先、方凡云,“凡督主、总兵、监军,每月须亲赴尸场,验尸三具。验错一具,罚俸三月;验错两具,削职留任;验错三具……”他停顿片刻,指尖叩了叩胡床扶手,“革职,流戍辽东,永不得赦。”
帐外忽起骚动。一名亲兵跌撞闯入,甲胄沾泥,声音发颤:“殿下!洼淀……洼淀里浮上来东西了!”
众人奔出帐外。东南方向,月光惨白,照见那片名为“仰签”的洼淀泛起诡异涟漪——不是风拂,是水下有物在拱。水面先是鼓起几个浑浊气泡,随即“噗”一声,一具活尸顶破藻层,湿淋淋探出头来。它脖颈缠着半截麻绳,绳头系着块青砖,显然被人沉尸于此。可此刻,它双目翻白,嘴角咧至耳根,竟无声狞笑。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十余具活尸接二连三破水而出,排成歪斜一线,齐齐转向营垒方向,僵硬抬起手臂,指向甘罗城方位。
“它们……在指路?”王朝先骇然。
方凡云却已蹲下,掬起一捧臭水嗅了嗅,又捻起水中飘浮的半片枯叶——叶脉间嵌着细如发丝的金粉,在月光下幽幽反光。“不是指路。”他站起身,抹去掌心污秽,“是示警。有人在洼淀底下,用金粉调了尸油,画了‘引尸符’。活尸闻符而动,循符而行。它们不是要攻营,是要带我们……去看一样东西。”
朱慈烺沉默良久,解下腰间佩刀,递给方枝儿:“枝儿,你带一队精锐,随方督主下水。我要看清楚,那符画在何处,画给谁看。”
方枝儿接过刀,寒气刺骨。她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声“咕咕咕嘎嘎”——不是鸟叫,是竹哨模仿猫头鹰,专诱夜行活尸。而猫头鹰,古称“鸮”,《诗经》有云:“流离之子,莫知我哀。”流离,即枭。枭者,斩首悬竿之刑。这洼淀底下埋的,恐怕不是符,是人头。
她握紧刀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真实得让她几乎落泪。
原来朱慈烺早知道。他踩过沙岗时感叹“地广人稀”,他指着洼淀说“澄碧不流”,他拔起野蒿时眼神空茫——那不是灵光乍现,是早已看见淤泥深处,无数断颈正无声张口。
“殿下。”她低头,声音轻得像叹息,“若底下真是人头……您打算如何处置?”
朱慈烺望着远处甘罗城漆黑的轮廓,月光勾勒出城墙残缺的齿痕。他忽然问:“枝儿,你读过《淮南子》么?”
“……‘禹葬会稽,桐棺三寸,葛以缄之’。”方枝儿脱口而出。
“嗯。”朱慈烺点头,“可若桐棺三寸盛不住尸,葛索缄之缚不住怨呢?”
夜风卷起沙粒,抽打在战车铁皮上,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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