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忽紧,吹得他衣袂狂舞,似欲乘风而去。
远处,枞阳镇方向隐隐传来沉闷炮声,如大地深处滚过的闷雷。
黄得功抹去嘴角酒渍,翻身上马,铁鞭遥指东北:“走!去教教福王,什么叫真正的‘尸祸’——不是僵尸吃人,是人心腐烂!”
朱慈烺翻身上马,马鞭轻点虚空。
三百御营夜不收策马而出,分作十队,如离弦之箭射向四方山径——他们要去的不是战场,而是庐州府衙、安庆码头、池州盐仓、徽州茶市……凡福王党羽盘踞之地,皆将燃起第一簇烽火。
晁霸策马紧随朱慈烺身侧,忽低声问:“殿下,若福王以先帝遗诏为凭,坚称您‘神志昏聩’,该如何应对?”
朱慈烺勒马回首,望向石梁镇废营中那棵挂满尸体的大树。晨光下,树影被拉得极长,如一道墨色裂痕横亘大地。
“遗诏?”他微微一笑,笑容清冷如霜,“那就请福王,亲赴凤阳皇陵——儿臣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念出那道‘假诏’。”
话音未落,忽见树冠最高处,一只乌鸦振翅而起,爪下赫然抓着半片破碎的明黄色绫缎,在朝阳下折射出刺目金光。
那绫缎一角,隐约可见朱砂批注的“敕”字残迹。
朱慈烺眯起眼,忽地弯弓搭箭。
箭矢破空,精准钉入乌鸦左翅。
黑羽纷飞中,那乌鸦哀鸣坠地,绫缎飘落,被朱慈烺稳稳接住。
他展开残绢,只见背面用极细蝇头小楷密密写满批注,末尾一行朱砂大字力透纸背:
**“太子聪敏,可渐造也。朕崩后,若福藩妄图僭越,尔等当持此诏,引太子至皇陵,共焚香告天——天若降火,即证真伪!”**
崇祯帝亲笔。
朱慈烺手指抚过那行朱砂,指尖微微颤抖。
黄得功策马靠近,目光扫过残绢,忽然拔出腰间断刃,狠狠剁向自己左臂——鲜血喷涌而出,他却不闪不避,任热血滴落残绢之上。
“够了!”朱慈烺厉喝。
黄得功却大笑:“殿下莫慌!老臣这血,比朱砂更真!”
血珠迅速洇开,将崇祯朱批覆盖其上,竟如活物般蜿蜒游走,最终在残绢中央凝成一只展翅凤凰轮廓——凤喙衔着半枚残月,双爪紧攫一柄断剑。
朱慈烺凝视凤凰良久,缓缓将残绢叠好,郑重放入胸前暗袋。
此时,朝阳已完全跃出山巅。
万道金光如利剑刺穿薄雾,照亮山道上蜿蜒前行的数千铁骑。
马蹄踏碎晨露,溅起星点银辉;
刀锋劈开山岚,斩落片片云絮;
而朱慈烺白衣如雪,策马当先,身影被拉得极长极长,一直延伸至枞阳镇方向——那里,福王的五千禁军正列阵待战,而江面上,缪鼎言水师的十二艘蒙冲战舰已悄然升起帆影。
江风浩荡,卷起他束发的白绫。
绫带尽头,一枚铜钱大小的旧疤若隐若现——那是十二岁在宣府校场被火铳炸伤所留,形如弯月。
恰与残绢上凤凰爪下那枚残月,严丝合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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