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起身,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盒刚烤好的抹茶卷,表面撒着细密糖粉,还冒着微微热气;一小包盐渍樱花,花瓣舒展如初绽;还有……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硬壳封面,深空蓝,烫金字体写着《故事练习册》。
“给你的。”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递一支笔,“我买了三本。一本自己用,一本给由比鹤见,这本……留给你。”
我翻开第一页。
没有扉页题字,没有赠言,只有一页空白。
但在右下角,用极细的针管笔画着一只小小的、蜷缩的团子狗,耳朵耷拉着,尾巴尖卷成问号形状。
我指尖停在那只狗上,没敢碰。
“为什么是团子狗?”我听见自己问。
她正把保温壶盖子旋开,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半张脸:“因为你说过,它最像你——表面圆润温和,内里其实很固执,认准一件事就不肯松口,哪怕把自己硌得生疼。”
我怔住。
那句话,是我去年夏天随口吐槽自己写崩大纲时说的。当时她正在削苹果,刀锋稳而利落,果皮连成一线,垂落在瓷盘里,像一道柔软的红绸。
我根本没想过她会记得。
她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我面前:“先喝一口。温度刚好。”
我没接勺子,直接端起保温壶喝了一大口。
滚烫,咸鲜,带着海藻特有的微腥与回甘,热流顺着食道滑下,熨帖得我眼眶发酸。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哑。
她点点头,转身去厨房拿碗,背影挺直,肩线利落。我望着她扎得一丝不苟的低马尾,忽然发现发绳换了——不再是惯用的黑色绒面,而是一根浅樱粉的丝绒细带,衬得她后颈愈发白皙。
我放下保温壶,拿起那本《故事练习册》,翻到第二页。
还是空白。
第三页。
空白。
第四页。
依然空白。
直到第五页——
一行字,用深灰色墨水写着:
【请写下你真正想写的第一个句子。
不是设定,不是伏笔,不是讨好读者的桥段。
就是……你心里,此刻最想对她讲的话。】
字迹清隽,力透纸背。
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墨水将滴未滴。
窗外雨声忽然变大,噼啪敲打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在叩问。
我想起昨夜删掉的第七百八十四字。
想起她天台上的那句“那个被你反复描摹的‘她’,是不是真的存在”。
想起她踝上那块创可贴。
想起她递来勺子时,指尖无意擦过我手背的微凉。
想起她买下三本练习册,一本给自己,一本给由比鹤见,最后一本,留给我。
——不是“给我们”,是“留给我”。
我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下。
墨水在纸面洇开一小团深色圆点,像一颗未命名的星。
我写:
【对不起,我把我们的故事,写得太像别人了。】
写完,我合上本子,没看她反应,径直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雨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下来,清辉铺满整条湿漉漉的街道,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我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轻响,接着是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我身侧半步之遥。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投向远处尚未散尽的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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