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延光没看辞职信,目光落在三人脸上,像在重新认识三张陌生面孔:“所以你们打算一个人扛?还是……准备集体消失?”
“扛不住了。”杨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吴总表弟的合作社,确实拿了高价订单,但那两年魔芋价格暴跌,全靠他垫资收储,才保住全县三千户种植户没破产;绿野工程虚高那部分钱,一半用来建了猕猴桃冻库,另一半……给杨家沟小学换了屋顶,那地方十年没修过校舍。”
魏红林掏出烟盒,又想起这是禁烟区,捏扁了塞回去:“我查南山籍干部,是因为他们举报吴伟明贪污时,顺藤摸瓜发现有人往扶贫账里套钱。我得先清掉外围,才能碰核心。可越清越深……最后发现,套钱的人,是省里某位领导的司机。”
空气凝固了。
王延光慢慢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旧铁皮饼干盒——漆皮斑驳,印着早已停产的“秦岭牌酥糖”。他打开盖子,里面没有糖,全是泛黄的笔记本,扉页上印着“西北大学研究生院”。
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纸页脆得几乎碎裂。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有些页面还粘着干枯的茶叶渣。
“1987年,我在西北大学读研,导师带我们去陕南做农村经济调研。”王延光手指抚过一行字,“那时候,秦巴山区的茶农,卖一斤春茶,不够买半包盐。县政府想建加工厂,没钱,最后是茶农们凑份子,你三斤茶,我五斤茶,换了一台二手锅炉。”
他合上本子,目光灼灼:“你们知道后来怎么解决的吗?不是靠举报,不是靠纪委,是县里牵头,让茶农、供销社、农技站三方签‘联产承包责任书’,利润按三七开——茶农七成,另外三成里,供销社管销路,农技站管技术,谁少干一环,大家年底分红就少一分。”
他站起来,走到三人中间,声音低沉却清晰:“秦巴农业不是铜墙铁壁,是活的树。树有根,有枝,有叶,也有虫。虫来了,砍枝不如培根,杀虫不如养鸟。”
他看向魏红林:“你继续当纪检组长,但下周起,牵头成立‘阳光采购督导组’,成员从各业务板块抽调,必须包含丰阳、南山、省直三地员工。所有采购合同,公示前必须经督导组联签。”
转向杨振:“猕猴桃冻库的钱,我批了。但绿野工程的股东名单,明天交给我。你不用辞职,调任新成立的‘乡村振兴产业研究院’首任院长,专门研究怎么把扶贫账变成致富账。”
最后,他望向门口——吴伟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里面露出半截锄头柄。
“吴总,”王延光说,“你表弟的合作社,我亲自去丰阳调研。如果真像杨振说的,垫资保住了三千户茶农,那这个‘高价’,就是救命价。但以后——”他顿了顿,“所有采购,必须阳光化。你表弟可以竞标,但得和其他十家公司一起,公开比价、现场答辩。”
吴伟明没说话,只是慢慢解开蓝布包袱。里面不是锄头,是一叠泛黄的票据——1998年、2003年、2012年……全是手写收据,每一张背面都摁着不同形状的红指印,像一串沉默的印章。
王延光走过去,接过最上面一张。1998年3月17日,丰阳县茶农协会,收到魔芋预付款贰万元整,用途:收购滞销魔芋,防止烂在地里。
指印旁,一行稚拙铅笔字:“王董,救急不救穷,咱得自己长骨头。”
窗外,成都的暮色正温柔漫过玻璃幕墙。远处,糖酒会主展馆顶上,“硒峰冰红茶”五个字的灯箱刚刚亮起,光芒初绽,尚未刺眼,却已足够照亮这一方方寸之地。
王延光把那张收据轻轻按在掌心,纸角微凉。
他知道,真正的战役,此刻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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