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越是细想,心头便越觉沉重。
那股隐约的阴谋气息,初时尚如薄雾,几番思量下来,却愈发浓重,挥之不去。
欲界魔罗,自万古以来便与佛门为敌,屡屡针对世尊,阻挠正法,乃是灵山最为顽固的域外...
姜义站在原地,身形微凝,仿佛被山风冻住。
青牛口中那几句话,轻飘飘落下,却似万钧重石砸在心口——“如来佛灭度归去”、“弥勒佛正式继位”、“普光功德山王佛自会现世”。
不是“尚未证道”,不是“隐修不出”,而是……尚无其人。
真灵未降,道果未显。八界之中,连老君都寻不得,非因藏得深,实因尚未成形;非因缘未至,实因时未至——此乃佛门三世之定数,是天地大势的刻度,非人力可挪移、非机缘可强求。
他指尖微微一颤,下意识攥紧了袖角。
不是不能等,是这“等”,早已超出寻常修行者的寿元概念。释迦牟尼如来坐镇灵山已逾亿万载,其法身不朽、慧光恒照,金身常驻于三界因果核心,岂是轻易言“灭度”二字?而弥勒尊佛虽为未来佛,亦不过是在兜率天内院讲经说法,静候龙华三会,其出世之期,连诸佛菩萨也只以“时节因缘成熟”作答,无人敢断年月。
姜义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里空无一物,却似还残留着方才演法时七行流转的余韵——金木水火土,首尾相衔,生生不息。这法是他从天地本源裂变中亲手扒出来的路,是乱世里硬凿出的一线生机。可如今才知,纵使七行归一、吐纳自若,纵使桃园灵根日日与他神魂共鸣,纵使他已能窥见蟠桃本源深处那一缕混沌初开的胎息……可真正想护住的那个孩子,真正想为其补全禅法根基的那个孙男,所仰赖的终极依凭,竟悬于一个尚不存在的佛陀身上。
不是遥不可及,是根本未生。
风过园中,枝头仙桔簌簌轻响,一粒橙黄果皮悄然剥落,坠向青石板,无声无息。
姜义缓缓抬眼,望向青牛。
青牛正慢条斯理嚼着最后一瓣桔肉,舌面卷起一点晶莹汁液,喉结微动,咽下。它没看姜义,只将空了的果皮轻轻一弹,那薄薄一片便打着旋儿飞向远处一株紫藤,缠上枝蔓,随风轻晃。
“晚辈斗胆再问一句。”姜义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若……此佛注定要在弥勒继位之后方现真灵,那在此之前,可有旁法,暂稳其禅基?”
青牛终于抬起了头。
牛眼幽深,映着天上流云,也映着姜义眉宇间未曾散尽的焦灼。
它没立刻回答,只静静看了姜义片刻,忽然道:“他孙男,可是天生七行俱全?”
“是。”
“可曾测过其命格星图?”
姜义略一迟疑,点头:“测过。命宫无主,但紫微垣偏移三寸,太阴星黯而不动,少了一缕‘非时之光’。”
青牛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似笑非笑。
“非时之光……倒贴切。”
它顿了顿,尾巴扫过青石,慢悠悠道:“既无主命,又承非时之光,那孩子便不在三界常规命轨之内。寻常修士,靠的是师承、丹药、功法、机缘,层层堆叠,步步登高。可他不同——他是被天地‘漏’出来的人。”
姜义心头一跳。
“漏?”他低声重复。
青牛颔首,目光转向远处云海翻涌的西天方向,声音低沉下去:“三界运转,自有其隙。譬如天庭蟠桃盛会,每九千年一轮,看似严丝合缝,可你可曾想过,为何偏偏是九千?为何不是八千,也不是一万?”
姜义怔住。
青牛继续道:“因‘九’为极阳之数,而蟠桃本源生于混沌初分之际,属太阴之精。阳极而生阴,阴极而返阳。九千之期,正是阴阳交割、天地换气的一瞬缝隙。盛会之所以能成,靠的不是规矩,而是借了这一瞬之隙,偷渡灵机入世。”
姜义呼吸微滞。
青牛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他:“他孙男,便是这样的‘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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