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敬,先别答应的太早。”朱平安上前一步将沈惟敬扶起来,接着转头对众人说道,“诸位暂且回避一下,我与沈惟敬单独交流一番。”
屏退众人后,朱平安看着沈惟敬,缓缓问道,“沈惟敬,汝怕死否?”
...
朱平安将那份关于沈惟敬的卷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尖在“十八岁”“平湖小忽悠”“毒死倭寇十人”几处字眼上反复摩挲,眉峰微蹙,又缓缓舒展。窗外暮色渐沉,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得轻响,一声一声,像叩在心口。他搁下卷宗,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啜了一口,苦涩在舌根漫开,却莫名提神。
“十八岁……”他低声喃喃,目光落在案头那封墨迹未干的问罪书上——十万两赔款、交出凶手、三日内答复,字字如铁,句句带刃。可这刃若无执刀之人,终究只是纸上的寒光。刘大刀能砍人,不能剖人心;刘牧能理账,不能拆话中话;至于那些老成持重的幕僚,一见汪直名号便皱眉摇头,只道“倭寇狡诈,难与言信”,仿佛汪直不是活人,而是海市蜃楼里一道影子。
可汪直是活的。他麾下千帆万橹,船舱里堆着琉球的玳瑁、日本的银矿、南洋的胡椒,更堆着几千条饿狼般的手下。他敢在海上称王,就绝非徒有虚名之辈。诏安不是请客吃饭,是刀尖上绣花,一针偏了,血就顺着丝线往下淌。
“沈惟敬……”朱平安忽而低笑一声,竟笑出了几分久违的锐气,“三代忽悠世家?呵……骗人骗得久了,反倒比真话更懂人心。”
他起身踱至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夜风裹挟着初夏的湿气扑面而来,远处巡城更鼓声咚咚传来,一下,两下,沉稳如心跳。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徽州老家听过的乡谚:“骗子眼里没谎,因谎即其骨血;忠臣心里无忠,因忠已化呼吸。”沈惟敬既能把倭寇哄得醉卧泥地,又能于酒酣耳热之际悄然下毒——这岂是寻常市井混混所能为?分明是把人心当棋盘,把语言当刀剑,在生死缝隙里走钢丝的狠角色。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朱平安便命差役备马,亲自赴平湖。李姝闻讯赶来,披着薄薄的素色褙子,发髻松散,显是刚起身便匆匆赶来,怀里还抱着昨夜惊醒后哭闹不止的小家伙。她眼底青痕未褪,却强撑着笑意:“朱哥哥要去哪?这般早?”
“平湖。”朱平安接过画儿递来的斗笠,轻轻拂去上面一星晨露,“接个人。”
“接谁?”李姝下意识追问,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
“一个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死的人。”朱平安顿了顿,望进她眼中,声音放得极柔,“放心,我不涉险。此行不带兵,不佩刀,只带一封手札、一匣银票、三斤新焙的龙井。”
李姝怔了一瞬,随即抿唇一笑,转身从妆奁里取出一枚小小竹符,塞进他掌心:“这是娘亲留下的平安符,我从小戴到大,今儿借你用三天。”竹符温润微凉,背面刻着细若游丝的“宁”字,是她乳名。
朱平安郑重收好,指尖摩挲那枚竹符,喉头微动,终未多言,只朝她颔首,翻身上马。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薄霜,一路向东。
平湖县城窄巷纵横,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油亮,两侧白墙黛瓦,马头墙翘如飞翼。朱平安弃马步行,随差役引路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尽头一处低矮院落,门楣歪斜,门环锈蚀,匾额上“清溪沈氏”四字斑驳难辨。院中枇杷树浓荫蔽日,树下一张竹榻,榻上少年赤足仰卧,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捏着根狗尾巴草,正对着天边初升的朝阳打哈欠。
他不过十八,身量未 fully 抽条,穿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直裰,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点浅褐色痣。眼皮半耷拉着,懒洋洋的,像只晒暖的猫。听见脚步声,也不睁眼,只懒懒抬了抬下巴:“官爷来查户口?我家户籍册子在灶膛底下烧了三年,灰都喂鸡了。”
差役一愣,刚要呵斥,朱平安却抬手止住。他缓步上前,在竹榻旁站定,目光扫过少年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蜿蜒如蛇,正是倭刀留下的痕迹。再看那双半阖的眼,瞳仁黑得极深,眼尾却微微上挑,不似少年该有的惫懒,倒像淬了毒的钩子,随时能勾住人的魂。
“沈惟敬?”朱平安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少年终于掀开眼皮。目光掠过朱平安胸前补服上的云雁纹,又滑向他腰间悬着的乌木牌——那是江浙巡抚的临时敕令腰牌,尚未换上正式蟒袍。他忽而坐直身子,赤足踩地,脚踝纤细,却绷出一股韧劲。他歪头打量朱平安片刻,咧嘴一笑,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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