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枚烧焦的铜钱:“青天大老爷!俺们不告狼兵,不告倭寇……俺们告这灰!灰里有俺孙儿的奶牙,有俺婆娘的银簪头,有俺家祖宗牌位的漆皮!这灰不说话,可它认得人——认得谁烧的房,谁劈的梁,谁砸的祠堂!求青天大老爷,给这灰立个碑!让天下人都知道,刘家庄三百二十七口人,不是被倭寇杀的,是被自己人杀的!”
朱平安俯身,双手接过那只豁口陶碗,碗沿粗粝,硌得掌心生疼。
他直起身,面向百余名百姓,缓缓摘下乌纱帽,置于左手掌心,右手拔下发簪,长发垂落肩头——这是大明官员卸冠请罪之礼。
“诸位父老,”他声音平静,却震得仪门檐角铜铃嗡嗡作响,“朱平安在此立誓:若不能使作恶者伏法,若不能使冤魂得祭,若不能使刘家庄之灰,化为青史之鉴——则朱平安,永不再戴乌纱,永不再食朝廷俸禄,永不再踏绍兴府衙一步!”
百余人伏地恸哭,灰粉飞扬,如雪如雾,如一场迟来的葬礼。
此时,千里之外的应天城,总督衙门后堂,杨宜正摩挲着南丹州土司莫昆新献的翡翠扳指,笑对左右:“狼兵可用,甚慰吾心……”
而杭州府,胡宗宪展开朱平安密信,读罢良久,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青烟袅袅升腾,映着他眼中一丝决绝——那不是等待风暴的静默,而是亲手点火的从容。
同一时刻,山东境内的官道上,三千箭兵铁甲铿锵,旌旗猎猎,前锋已抵徐州;四川山道中,毛兵背着竹篓、挎着毒弩,正攀援绝壁,篓中装着晒干的蜈蚣与毒藤。
客兵如潮,奔涌向江南。
而朱平安站在仪门之下,任灰烬落满肩头,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他知道,风暴不在远方,就在明日晨光初现之时——当第一缕阳光照见刘家庄的断壁残垣,也必将照见,那封压在砚台下的密奏,如何撕开所有帷幕,将血淋淋的真相,钉在大明紫宸殿的朱漆金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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