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下身,用随身小刀撬开洞口左侧第三块松动的青砖,砖下是个约莫巴掌大的凹槽。槽底静静躺着一枚铜质怀表,表盖内侧蚀刻着“满洲国国务院印”六个篆字——那是三年前他在奉天伪满皇宫档案室顺走的,表壳夹层里,藏着一份手绘地图:标注着新京(长春)郊外三座绝密生化实验室的位置,以及通往苏联远东边境的七条走私通道。
他取出怀表,拧开后盖,用指甲轻轻刮掉表盘背面一层薄蜡。蜡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微雕文字——全是日文,记载着“516部队”在齐齐哈尔进行人体冻伤实验时,记录在案的三百六十四名中国劳工编号、籍贯、死亡日期,以及最后一行血写的注释:“样本保存于第七冷冻库,温度零下四十五度,持续供电依赖新京电厂B3备用机组。”
谢燕来合上表盖,将怀表揣进内袋。他站起身,拍掉膝头灰尘,抬头望见防空洞深处幽暗如墨,仿佛一张沉默巨口。就在他转身欲走时,洞内忽然响起极轻的“咔哒”一声,像是金属簧片弹开的脆响。
他猛地停步,右手已按在腰间勃朗宁的枪柄上。
三秒后,洞内传来一阵窸窣,紧接着钻出个穿灰布学生装的年轻人,鼻梁上架着副厚玻璃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色的蓝布包袱,包袱角露出半截泛黄的宣纸,纸上墨迹淋漓,赫然是“还我河山”四个魏碑大字。
“谢先生?”年轻人声音发紧,却努力挺直脊背,“我是……是顾师伯让我来的。他说,‘玄鸟若鸣,残月当升’。”
谢燕来没答话,只盯着他左耳垂——那里果然有一粒褐色小痣,比芝麻略大,形状浑圆。
年轻人似乎早料到此节,竟主动侧过脸,让那粒痣完完全全暴露在斜射进来的天光下。他解开蓝布包袱,捧出一叠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最上面是三张泛黄的毕业证书,分别属于中央大学、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间是一叠皱巴巴的稿纸,标题写着《论战时中国经济崩溃之根源及重建路径》,署名处墨迹浓重:“顾准”;最底下,则是一枚铜制印章,印面阴刻“中央大学经济系教授顾准之印”,印纽却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羽尖同样衔着半枚残月。
谢燕来伸手接过印章,指腹抚过玄鸟翎羽的刻痕,忽然问:“顾准人呢?”
年轻人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上月十号,押往南京老虎桥监狱。昨夜……昨夜电报说,他拒绝在‘悔过书’上签字,今晨七点,被提审后,再没出来。”
谢燕来没再问。他低头看着手中印章,玄鸟的喙尖冰凉,像一滴凝固的泪。
暮色渐浓时,谢燕来回到洋楼。客厅里,十几个身影静默伫立,有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有戴礼帽的斯文青年,还有两个鬓发斑白的老者,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将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胸针别得端正。他们是谢燕来亲手带出来的“影子”,是当年在哈尔滨用匕首割断第一个汉奸喉咙的少年,是上海滩租界里替他挡过三颗子弹的报童,是桂林城破前夜,把他从燃烧的指挥部背出来的炊事班老兵。
没人说话,只把目光投向谢燕来。
他走到壁炉前,从火钳架旁取下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铸着北斗七星,第七颗星的位置嵌着一颗暗红玛瑙。他走向客厅西侧那面看似寻常的柚木护墙板,俯身按下第三块木板下方的凸起。一声极轻的“咔”响,整面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幽深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密室。墙上钉着三十六张泛黄照片,全是年轻面孔,笑容灿烂,背景或是北平胡同口的糖葫芦摊,或是青岛海边的礁石,或是武汉大学樱顶的飞檐。每张照片下方,都用红笔写着一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日期与地点,最后是一行小字:“葬于XX,无碑。”
谢燕来走到墙角一只紫檀木箱前,掀开箱盖。箱内没有金银,只整齐码放着三十六只素白瓷瓶,瓶身皆无铭文,唯瓶底烙着一个朱砂小印:“燕来造”。
他拿起最上面一只瓷瓶,拔开软木塞。瓶中并非骨灰,而是一小撮灰黑色粉末,凑近鼻端,有淡淡的苦杏仁味——那是氰化钾与火药混合后高温灼烧的残余。他记得清楚,这是1943年秋,沈阳兵工厂地下党小组集体服毒前,用最后半管牙膏皮熬成的药剂。药不够分,十七个人,只够七人服下。剩下十人,被日军绑在靶场上,当新式机枪的活靶。
谢燕来将瓷瓶放回箱中,却没合盖。他转身面对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坠地:
“明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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