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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5章 态度不错(第1/4页)

伊藤二木的父亲没有哭,没有骂,也没有像旧式家主那样摔茶盏、撕家谱。他只是在烧掉那张薄薄的纸条后,用一块素白棉布擦了擦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银戒——那是明治天皇御赐给伊藤家先祖的信物,内圈刻着“忠勇传世”四字,早已被岁月和汗渍蚀得模糊不清。他擦得很慢,仿佛在擦拭一件即将永别、却再无资格佩戴的圣物。

屋外细雨如织,檐角铜铃轻响,三声,停顿,又三声。这是伊藤家密语里“人已齐备”的暗号。老伊藤放下棉布,从榻榻米下抽出一只紫檀匣子。匣子没上锁,只用一根褪色的靛蓝丝绳缠了三匝。他解开绳结时,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年迈,而是因二十年来第一次亲手开启它——这匣子自昭和十年起便封存,连伊藤二木都不知其内为何物。

匣盖掀开,没有金银,没有地契,只有一叠泛黄的《朝日新闻》剪报,最上面一张是1932年5月15日的头版:《犬养毅首相遭少壮派军官刺杀,内阁总辞职》。剪报背面,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人名、日期与金额,最小一笔写着“大连商社账房陈伯庸,七千圆,用于收买关东军参谋部第三课课长”。再往下翻,1937年卢沟桥事变前两个月的剪报旁注:“天津驻屯军特务机关,预付定金五万圆,购北平西山煤矿开采权”;1941年珍珠港事件前三周的剪报底下,一行朱砂小字触目惊心:“星条国西雅图‘太平洋钢铁公司’董事会秘书罗伯特·卡特,已确认收受我方馈赠十五万美元,允诺对华夏进口废钢配额睁一眼闭一眼”。

伊藤二木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说话。他认得那些字迹——是他父亲年轻时的笔体,刚硬如刀锋,一笔一划都带着切骨的冷意。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父亲能从陆军省人事课课长的位置上突然“犯错”退役:不是因贪墨,而是因他亲手将三十多名中低阶军官的履历、把柄、私生子姓名、情人住址,连同他们经手的每一笔黑金流向,编成册子,悄悄送到了时任陆军大臣杉山元的案头。杉山元看完后当夜就召见了他,只说了一句话:“伊藤君,你比刀还快,可刀太快,容易割伤握刀的手。”

老伊藤合上匣子,抬眼看向儿子:“你带几个人走?”

“谢燕来只许五个名额。”伊藤二木答得干脆,“我拟了名单:父亲、母亲、内人、长子、次女。”

老伊藤点点头,竟笑了:“次女才十岁,你倒舍得带上她?”

“她左手腕内侧有颗红痣,形如鹤首。”伊藤二木声音低下去,“去年在青岛,她被宪兵队的人撞见偷拿教堂里的面包,我亲手打断了她两根手指。可那天晚上,她用断指蘸着药酒,在我枕边画了三只鹤——一只飞向东方,一只飞向西方,一只停在中间。她懂。”

屋内静了半晌。老伊藤从袖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搁在匣盖上:“去地下室。第三排货架最底层,有个贴着水泥墙的铁皮箱。钥匙插进去,往左拧三圈,再往右拧两圈,箱盖会弹开。里面的东西,够你在星条国活三代。”

伊藤二木没动。他盯着那把钥匙,忽然问:“父亲,当年您把那些军官的把柄交给杉山元,图什么?”

“图活命。”老伊藤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也图让他们永远记住——伊藤家的刀,既可杀人,亦可救命。所以后来杉山元升任总参谋长,第一道密令就是调我进陆军士官学校当教官。我教了七年战术学,学生里出了十六个师团长。他们打仗时喊的‘板载’,是我教的;他们投降时签的降书,也是我教的怎么写才显得不那么难看。”

他放下茶碗,目光如钉:“谢燕来要你带我走,真以为是为钱?错了。他是要我这张嘴,替他在星条国讲清楚一件事——日本战败,不是因为武士道崩塌,而是因为所有自诩‘武士’的人,早把刀鞘换成了金箔包的棺材板。而我,是唯一亲眼看着他们把最后一块金箔钉进棺材缝里的人。”

伊藤二木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终于明白,谢燕来为何执意要带走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不是为钱,是为证词。一份由日本军部元老亲口陈述、经星条国最高军事法庭认证的证词。这份证词若公之于世,足以让东条英机之后所有试图以“奉诏行事”脱罪的甲级战犯,在绞刑架上多抖三分钟。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脚步沉重。地下室入口在佛龛后,推开樟木门,霉味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他摸黑下行,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见尘埃在光里狂舞,如同无数微小的亡魂。第三排货架果然紧贴墙壁,最底层积着寸许厚灰。他拂开浮尘,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静静躺着,箱角焊着个不起眼的铜环,环上刻着极细的“昭和十三年·陆军省特别保管”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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