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浓得发稠。街对面电线杆上贴着几张撕剩半截的寻人启事,纸角在风里啪啪拍打铁皮。林月阳站在台阶最下一级,没动。他望着马路对面那家“大众照相馆”,橱窗玻璃蒙着薄灰,里面摆着几幅九二年挂历的样片:穿泡泡袖衬衫的姑娘抱着搪瓷盆笑,背景是假山石与塑料花;戴红领巾的小男孩骑在父亲肩头,手里举着一只断了翅膀的纸蝴蝶。
照相馆门口蹲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蒲扇摇得慢,竹篮里盖着褪色蓝布。林月阳走过去,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摸出两块钱——是今天早上塞给老爸买苹果的零钱,一直没花。
“阿婆,冰棍还有吗?”
老太太掀开蓝布,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赤豆棒冰,铝制模具印在冰面上,留下清晰的“上海”二字。“有哩,最后三根。小伙子,你脸这么白,中暑了吧?”
林月阳接过冰棍,撕开蜡纸,没吃,只攥在手里。寒气顺着掌纹钻进来,激得他小臂一颤。他抬头,目光掠过老太太花白的鬓角、洗得发黄的蓝布头巾,最终停在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里戴着一枚银戒,戒面扁平,边缘磨得圆润,内圈隐约可见几个极细的刻痕。
他瞳孔倏地一缩。
“阿婆,您这戒指……”
老太太低头瞅了眼,咧嘴笑了,皱纹叠成一朵干菊:“我老头子打的,五八年。他说,‘穗’字难写,就刻了个‘禾’字旁加个‘惠’,取个谐音,好念。”她顿了顿,扇子慢下来,“他叫周惠生,以前在砖厂做模具工,手艺好得很,窑砖上的花纹,全是他一刀刀刻出来的。”
林月阳的手猛地一抖,赤豆棒冰尖端滴下一滴暗红汁水,落在他洗得发灰的球鞋鞋带上,慢慢洇开,像一滴未干的血。
周惠生。
周穗的父亲。
九三年七月十八号下午,东窑口塌方时,周惠生正在检修新砌的通风道。没人看见他进去。塌方后,搜救队扒了三天三夜,在碎砖堆底下找到他时,他半个身子埋着,手里还攥着一把钝了刃的凿子,凿头上沾着新鲜泥灰,而他右耳垂上那颗痣,被砖灰糊得只剩个浅褐色小点。
林月阳记得那颗痣。去年夏天,周穗带他去她家吃饭,周惠生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编竹筐,脖颈上搭着条蓝格子毛巾,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滚。他笑着把竹篾递过来:“小月阳,试试?男人的手,得先学会捏得住韧劲。”林月阳没接稳,篾条弹回来,刮破了他手背。周惠生立刻放下活计,拧开搪瓷缸,用里面泡着的金银花水给他冲洗伤口。那水微凉,带着苦香,而老人耳垂上的痣,在阳光下像一粒熟透的枸杞。
现在,它正藏在这枚银戒内圈的刻痕里。
林月阳喉头发紧,想问,却怕声音裂开。他盯着那枚戒指,仿佛盯着一扇即将开启的、锈死多年的铁门。
老太太见他僵着,以为冻着了,伸手想拍拍他肩膀:“小伙子,快吃吧,化了就黏手——”
话音未落,林月阳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阿婆,周穗她……今天来过医院吗?”
老太太一愣,扇子停在半空:“穗子?没见着啊。她不是在文化馆教暑假班?教孩子们画糖人?”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补充,“不过今儿下午,倒是有辆蓝色自行车从这儿路过,车后架上绑着个蓝布包,鼓鼓囊囊的,看着像装着画本子……车把上还挂着个搪瓷缸,上面印着‘南坪砖厂先进生产者’……”
林月阳浑身血液骤然一滞。
搪瓷缸。蓝布包。画本子。
周穗的自行车,后轮辐条上永远缠着一圈红绳——那是去年元宵节,她教林月阳扎兔子灯时,剪剩的边角料。他记得清清楚楚,红绳打了三个结,第三个结松了,每次蹬车,都会在风里轻轻晃。
他猛地站起身,帆布包甩到肩上,转身就往街口跑。晚风灌进他单薄的衬衫领口,吹得后颈一片冰凉。他跑过修鞋摊,跑过卖茉莉花环的老妇,跑过贴着“祖传跌打膏药”的电线杆,直到肺叶烧灼般发疼,才在街角猛刹住脚。
那里停着一辆二八式永久牌自行车,车架漆皮掉了几块,露出底下暗红底色。后轮辐条上,一圈红绳果然在晚风里微微摇晃。
车把上空空如也。
搪瓷缸不见了。
林月阳一步跨过去,手按在滚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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