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都算不上。
“可……”他喉咙发干,“总工会怎么找到你的?”
张昉望向窗外。茶楼二楼临街,正对着梧桐掩映的弄堂口。此刻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缓缓驶过,车后座上坐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抱着一摞油印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劳动保护常识(试行本)》。那人抬头朝这边挥了挥手,张昉也颔首回应。
“前天下午,我在徐汇区工人文化宫门口,帮一位老师傅修好了他的永久车链条。”张昉收回视线,笑意温淡,“他问我要不要听场讲座,讲‘新社会里的新工人’。我就去了。散场时,筹备组的老周同志,留我喝了杯茶,聊了半小时。”
曹大成彻底哑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许副主任只来露个脸便走——人家根本不是来捧场的,是来“验货”的。验这个叫乔老板的年轻人,是否真如情报所言,既懂实业,又通人情,更能踩准时代鼓点,把一根棉线、一颗纽扣、一道缝合,都缝进正在拔节生长的新秩序里。
沉默良久,曹大成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十个名字、电话、仓库地址、库存数量。他撕下这张纸,蘸墨提笔,在末尾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曹记西服行,愿以全部库存面料、辅料及自有裁缝十六人,加入半日成衣联合体,首期供坯布两千匹,拉链五百打,纽扣三万粒,即日启运。”
写完,他将纸推过去,指尖抵着纸角,微微用力:“乔老板,我不求入股,不抢管理权,就想挂个名,做个联络员。日后凡有工装订单,无论大小,给我分三成裁缝工位——我亲自带人,把线头剪干净,把扣子钉牢靠。”
张昉没接纸,却伸出手,与他重重一握。
掌心相贴,温度灼热。
楼下鞭炮余音未散,梅香领着歌女们唱到了第三遍《团结就是力量》,歌声洪亮,穿透楼板,震得窗棂轻颤。而二楼这方小小空间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墨迹未干的承诺,和两双骨节分明的手,越握越紧。
这时,秦婉儿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抄件,脸色比往常更沉静三分:“老板,刚收到的消息。今天清晨,一艘挂巴拿马旗的货轮‘海燕号’,在舟山海域被国军舰艇逼停,船长拒绝登检,双方对峙三小时后,货轮转向公海,但已被全程监视。船上载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曹大成,“三台德国产‘贝林格’全自动织布机,十二台英国‘普拉特’细纱机,还有……二十吨印度产精梳棉。”
曹大成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锐响。
张昉却依旧坐着,只抬眼问:“船长有没有发求援电?”
“发了。”秦婉儿声音平稳,“通过怡和洋行转的密电,原文是:‘海燕衔枝,风急浪高,枝重难渡,乞援于岸。’”
“海燕衔枝……”张昉轻声念了一遍,忽然笑起来,笑声里竟有几分快意,“好个‘枝重难渡’。沈老板说得对,光有设备,没有枝干支撑,终究是飘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木格窗。初夏的风裹挟着梧桐香气涌进来,拂动他额前碎发。楼下人群喧闹,孩童追逐着糖纸奔跑,黄包车夫倚在树荫下喝水,几个穿着旧式学生装的青年正围着一张新贴的布告指指点点,布告上墨迹淋漓:“上海各界支援舟山渔民联合会成立启事”。
张昉静静看了片刻,忽然问:“秦经理,咱们茶楼后巷,那堵老砖墙,是不是去年台风塌过一半?”
秦婉儿一怔,随即点头:“是。后来用青砖补了,但颜色不一,看着碍眼。”
“补得好。”张昉转身,目光如刃,“回头让石老板带人,把整面墙扒了,重新砌。青砖不用新烧的,就用拆下来的旧砖,一块块洗刷干净,按原来的纹路,一砖一缝,垒回去。”
曹大成听得满头雾水:“乔老板,这……”
“旧砖垒墙,不取新,不抢功,不遮丑。”张昉打断他,语气平缓却斩钉截铁,“就像咱们办厂——机器可以进口,技术可以学习,但根子,得扎在这片土里。洋货再好,也是借来的枝;自己长出来的树,哪怕慢一点,歪一点,风一吹,叶子哗哗响,那才是真声。”
他走回桌边,终于拿起曹大成那份手写协议,抽出钢笔,在末尾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不是“乔老板”,而是“张昉”两个端正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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