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个歌舞厅全部装修加起来都没花八万。

迎宾小姐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中包。

包间不算大，二十来平米。

弧形沙发围着茶几，正对面是投影幕布，天花板上的灯带可以变色。

角落里...

夜风在车窗边打着旋儿，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啪地一声撞在挡风玻璃上，又滑落下去。罗鹏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松松掐着烟，火光在幽暗车厢里明明灭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子。

他没开大灯，只留着仪表盘微弱的绿光映着脸。桑塔纳驶过人民南路，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退去，光晕拖成模糊的金线。车轮碾过路面接缝时微微颠簸，那点震动顺着底盘传到腰背，竟有种奇异的踏实感——不是厂里钢管焊接时震得牙根发酸的粗暴，也不是BP机店收银台前数钞票时指尖发麻的燥热，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被自己亲手钉进现实的笃定。

KTV不是梦。是图纸上铅笔画的弧线，是五金市场老板递来样品时油乎乎的手，是深市供货商传真过来的设备清单上那一串串带小数点的数字，更是今晚热淡杯摊子上柳大哥仰头灌下整杯啤酒时，喉结滚动间迸出的那句“干”。

他吐出一口烟，目光扫过副驾座位——那里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印着“成都市文化局1992年政策汇编”几个褪色红字。这是今早从周静雪办公室顺来的，书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夹着三张便签：一张写着“消防验收要点（附东郊消防中队王指导员电话）”，一张是“卫生许可流程图”，最底下那张却只有两个字：“柳絮”。

罗鹏手指顿了顿，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指尖捻了捻残留的烟丝碎末。

柳絮。这个名字像一枚温润的鹅卵石，搁在记忆河床最浅处，轻轻一碰就漾开涟漪。前世她站在华西坝老巷口卖冰粉，蓝布围裙洗得发白，辫梢沾着糖浆，在九三年盛夏的蝉鸣里晃来晃去；今生她坐在卡拉OK小店角落，用指甲刮着塑料歌本边角，听杨帆跑调唱《在希望的田野上》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额前碎发被风扇吹得轻轻颤动。

他忽然踩下刹车。

桑塔纳稳稳停在锦江宾馆斜对面的小巷口。巷子窄得仅容一辆车通过，青砖墙缝里钻出倔强的爬山虎，叶片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墨绿。巷尾一扇朱漆剥落的木门半开着，门楣悬着块掉漆的木牌，歪歪扭扭刻着“柳记冰粉”四个字——正是前世柳絮家的老铺子，今生却还锁着铁将军，门环上积着薄灰。

罗鹏推开车门，夜风裹着潮湿水汽扑面而来。他没进巷子，只倚在车旁点了支新烟。烟雾升腾，与远处锦江上浮动的霓虹交织。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蜀鼎火锅，金学武酒至半酣拍着胸脯说“东门家具城老李头，我喊他一声李哥，他不敢应二声”，想起周耀祖父母家电视机里飞利浦VCD广告里那张闪闪发亮的光盘，想起柳大哥唱《驼铃》时眼眶发红的样子……这些碎片，正被他亲手熔铸成一条隐秘的链索——金学武是锁链的钩爪，能扣住东门的地气；周耀祖家那点未熄的烟火心，或许能借VCD录像厅烧起第一簇火苗；而柳大哥，是这条链索最沉实的锚点，他嗓子里滚过的军旅岁月，比任何商业计划书都更懂什么叫“守住阵地”。

烟快燃尽时，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是周静雪。

“喂？”罗鹏接通，声音压得很低。

“人在哪？”电话那头传来清冽的女声，背景音里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马科长刚给我打过电话，说金学武下午去他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嗯。”罗鹏笑了笑，“他该坐得久些。那四十分钟，够他想明白三件事：第一，牛市口大楼旁边那户钉子户，姓赵，七十三岁，独居，儿子在深圳当保安，每月寄三百块；第二，赵老头每天五点准时去武侯祠喂鸽子，穿一件洗得发亮的蓝布工装；第三……”他顿了顿，烟头在暗处划出一道微红的弧线，“赵老头枕头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烈士证明书，他弟弟，1953年牺牲在朝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罗鹏弹了弹烟灰，“托文化局档案室的老陈帮忙翻的。1949到1957年东城区烈属登记册，手抄本，字迹都洇开了。”

“……所以你让金学武去，不是让他吓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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