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呢?”陈淑敏问得极轻。
阿彪抬眼望她,目光沉得像涨潮前的海底:“你跟我上船,当记录员。船上每句话、每分钟、每个人的状态,都记下来。回头我要写进救援日志,交到鹭城海事局。”
她睫毛颤了一下,没应声,只把保温桶往他手里又塞了塞,转身走了。阿彪低头看见桶底贴着张小纸条,钢笔字力透纸背:“别让姜汤凉第二次。”
“东风二号”是去年村里集资买的二手巡逻艇,船身漆皮斑驳,但发动机是福州船厂特供的,吼起来像头饿了三天的豹子。阿彪踩着跳板登船时,发现船尾甲板上多了样东西——两捆新编的棕绳,绳结打得极密,每个活扣都缠着红布条,是妈祖庙求来的平安结。
他没问是谁编的。
船离岸时,码头上已聚起百来号人。吴珍珍抱着孩子站在最前排,孩子裹在蓝印花布襁褓里,小脸冻得通红,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阿彪。阿彪朝她点点头,她立刻把孩子往上托了托,仿佛在交付什么。
船行至烂木岛东南角,风果然变了脸。浪头从懒洋洋的丘陵陡然拔高成灰白獠牙,狠狠啃向船头。阿彪站在驾驶舱外,海水劈头盖脸砸来,他抹了把脸,抹下的不是水,是盐粒扎进皮肤的刺痛感。
“左舵十五!”他吼。
陈淑敏缩在舱内记录本上飞快写着:“08:23,东风二号进入目标海域,浪高四点二米,能见度不足二百米。”
突然,瞭望台上的李大头拍着铁皮舱盖狂喊:“有动静!三点钟方向!”
阿彪一把推开驾驶舱门扑出去,只见灰蒙蒙的浪谷之间,一点橙红忽隐忽现——是救生衣!不止一件,是三件!正被一股暗流往“铁脊背”方向拖拽!
“抛锚!抛锚!快抛锚!”赵大海嘶吼着冲向船首。
锚链哗啦坠海的刹那,阿彪已经甩开救生衣,套上潜水服。他跳入海中前回头看了一眼陈淑敏,她正死死攥着记录本,指甲盖泛着青白,嘴唇却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海水刺骨。阿彪下潜三米便撞上一股逆流,像被无形的手攥住腰腹往礁石上掼。他猛蹬一脚,借势翻滚避开突兀的黑岩,手电光柱扫过之处,珊瑚早已白化,只剩嶙峋骨架。再往下,光柱晃过一片暗红——不是血,是附着在礁石上的赤潮藻类,在浑浊海水中泛着病态光泽。
他游近第一件救生衣,伸手去拉,指尖却触到一团冰冷粘腻的东西。低头,一只断手,五指蜷曲如爪,腕部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礁石生生绞断的。阿彪胃里一抽,却没停,解下腰间信号弹发射器,对准头顶水面,“砰”地射出一簇绿光——那是约定好的“发现幸存者”信号。
绿光穿透浑浊海水时,他听见上方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不是雷,是船体撞击暗礁的钝响。阿彪心头一沉,猛地向上蹿升,破水而出的瞬间,正看见“东风二号”船尾被一道巨浪掀得离水半尺,螺旋桨疯狂空转,搅起漩涡状的白沫。
“阿彪!快上来!船舵卡死了!”赵大海在甲板上挥舞手臂,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阿彪抹了把脸,目光扫过三件漂浮的救生衣——两件空荡荡,第三件里露出半张青紫色的脸,是吴建国。他正试图用牙齿咬开救生衣胸扣,脖颈上青筋暴起如蚯蚓。
阿彪深吸一口气,再次扎入水中。
这一次他没再犹豫。潜水刀出鞘,刀锋在幽暗海水中划出一道银弧,精准挑开吴建国胸前缠绕的渔网残丝。网眼勒进皮肉,渗出血丝,混着海水散开如淡墨。阿彪一手托住他后颈,另一手迅速检查呼吸与脉搏——微弱,但存在。
他咬开自己氧气管末端的咬嘴,将另一端塞进吴建国口中。温热的空气渡过去时,对方眼皮剧烈一颤,竟缓缓睁开一条缝。那双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仿佛早已预见此刻。
阿彪忽然想起那本《闽南渔汛推演笔记》扉页上的话:“潮汐不是神的呼吸,是海的咳嗽。咳得越凶,底下埋的骨头越多。”
他扯下自己脖子上的哨子,塞进吴建国掌心,用力合拢手指。
水面之上,陈淑敏正用冻僵的手指在记录本上写道:“09:17,陈主任第三次下潜。吴建国同志仍有意识,交接氧气时,其右手无名指缺失,疑似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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