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的郑重:“陈主任,久仰。”
这一声“陈主任”,不是喊村主任,也不是喊厂长或会长,是喊那个被市里多个部门悄悄标注为“重点观察对象”的陈渔。陈渔心头一震,面上却只点头回礼:“张局,您好。”
程树林踱回座位,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信纸,用钢笔在右下角签了个名字,末尾画了个小小的波浪线,像一道收拢的潮痕。
“老张,这是我的便条。中山路钟楼百货旁那栋八层楼,产权明晰,无抵押、无纠纷;南门商场旁临街铺面,七间,含二楼仓储;还有后巷一二三号,三处,按1953年《城市房屋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七款,允许以集体名义协议转让。价格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国栋,“按评估价八五折,一次性付清,免息分期两年——当然,前提是,他们流水村集体账户能过审计。”
张国栋立刻接话:“审计没问题。我们已调取流水村近三年所有财务凭证,包括海鲜加工厂增值税发票、救援队燃油补贴台账、渔业协会会费收支明细……全部合规,甚至超额完成了镇里下达的‘三公开’要求。”
陈渔听得心头发烫。原来自己埋头干的那些事,早有人默默翻过每一笔账,数过每一张票,甚至记得救援队油料登记本上,哪个月多加了三升柴油,是因为台风夜出海救了搁浅的闽南渔船。
程树林将签好字的便条推到桌沿:“拿去吧。手续今晚下班前,必须走完初审。明天上午九点,我等你带着集体公章和银行付款凭证,来我这儿签字盖章。”
张国栋双手接过便条,指尖在纸角微颤了一下,随即利落转身:“保证完成。”
门关上后,程树林忽然问:“小陈,你打算怎么付这笔钱?”
陈渔没犹豫:“百洋食品厂账上有一百二十六万流动资金,加上流水村集体经济积累金四十八万,再从信用社贷三十万——利率我谈好了,年化百分之六,三年期,以海带养殖基地未来三年收益权作质押。”
“质押?”程树林挑眉,“你连质押都准备好了?”
“嗯。”陈渔点头,“我让林志远跑了一趟省农科院,他们出具了海带养殖效益预测报告,还附了气象局近三十年海温数据,证明咱们那片海域,每年适宜养殖期稳定在二百一十天以上。报告我带在身上。”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硬壳文件夹,递过去。
程树林翻开,目光停在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表上,手指沿着一行行数字缓缓下移,最终落在结论栏那句加粗黑体字:“项目静态回收期:2.3年;内部收益率:18.7%”。
他合上文件夹,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什么重担。
“小陈啊……”他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长辈式的疲惫与托付,“你知道为什么我敢批这个‘八五折’?不是因为你后台硬,也不是因为你送过我半箱海蜇——去年腊月,我在鹭城码头看见你。那天风浪大,你穿着胶皮裤,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帮几个外地来的渔民绑加固缆绳。你手上全是冻疮裂口,血混着盐水往下淌,可你一边打结,一边还在教他们怎么辨潮汛、看云势。旁边人劝你上岸歇歇,你说:‘绳子不牢,船就漂,漂了船,人就没了。人没了,家就塌了。’”
陈渔愣住,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可程树林说得太真,真得让他想起那天咸腥刺骨的风,想起冻僵手指缠住麻绳时的钝痛,想起远处渔灯在浪尖明明灭灭的微光。
“我记住了这句话。”程树林望着窗外,“因为三十年前,我也是这么被人拉上岸的。那时我还是个技术员,在东山岛修渔船,遇上台风,船坞塌了半边,是我师父用肩膀扛着龙骨,把我从塌方底下顶出来的。他右腿废了,可临终前跟我说:‘树根扎得深,风雨才刮不倒。’”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所以,我把中山路那栋楼,连同后巷三间老屋,一起给你。不是卖,是托付。你要把根,扎进这石头缝里,扎进这百年骑楼下,扎进这满城烟火气里。”
陈渔眼眶发热,嗓子像被海草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轰然涨开,比第一次看见自家海带田在晨光里泛起碧色涟漪时更汹涌,比收到第一封海外侨胞汇款单时更滚烫。
他猛地站起身,双脚并拢,对着程树林,深深鞠了一躬。
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程树林没拦,只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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