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黑血,溅在青石上,嗤嗤作响,腾起一缕腥臭白烟。
“师娘……”他忽然转向宁中则,声音虚弱如游丝,“弟子……最后一个请求……”
宁中则闭目,泪水无声滑落:“说。”
“请……废我武功。”令狐冲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似耗尽生命,“用……华山剑法……最正……最刚……最烈的那一式……”
群豪愕然。废武功者,多以挑断手筋脚筋、震碎丹田为常法,何来“最正最刚最烈”之说?
宁中则却懂了。她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古朴无华,剑脊上隐有七道细密云纹——此乃华山派镇派之宝“云纹剑”,传自创派祖师,剑谱中记载,唯有“紫霞贯日”一式,需以毕生修为凝于剑尖,引天地正气,贯入敌人体内,可化尽一切阴邪霸道真气,代价是施术者自身十年苦修付诸东流。
她持剑而立,剑尖遥指令狐冲心口。夕阳熔金,将她身影拉得极长,投在令狐冲身上,宛如一道无法挣脱的锁链。
“好。”她只说一个字,声音轻如叹息,却重逾千钧。
令狐冲闭目,嘴角竟浮起一丝释然笑意。他挺直脊背,缓缓盘膝坐定,双手结印置于丹田,周身气息竟在刹那间趋于平和,再无半分戾气翻涌。
宁中则长剑缓缓举起,剑尖遥对天心。她双目微阖,口中低诵华山心法总纲:“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
剑尖开始嗡鸣,细微却穿透人心。青石地面寸寸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每一道缝隙中,竟有淡金色光晕悄然渗出!那光晕温暖、纯粹、浩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上古圣贤亲临,俯瞰人间罪孽。
乔峰瞳孔骤缩。他认得此象——此乃“浩然正气”外显之兆!非绝世大儒,非心怀苍生之圣者,绝难引动!宁中则一生谨守妇道,恪尽师责,却从未显露如此气象!原来她心中早已筑起一座巍峨庙堂,供奉的并非岳不群,而是华山千年道统,是江湖公义,是天地良心!
“师娘……”令狐冲忽然睁开眼,空洞眸子里,竟有两点星火在燃烧,“弟子……记得小时候,您教我写第一个字……”
宁中则剑尖微颤,却未停顿。
“您说……‘人’字,要站得直,才叫人。”
话音未落,宁中则手中云纹剑已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色匹练,挟着浩然正气,如九天银河倾泻,直贯令狐冲心口!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大地心跳的嗡鸣。金色光柱自令狐冲心口没入,瞬间贯通其全身经脉!他身体剧烈震颤,皮肤下仿佛有无数金龙奔腾咆哮,黑气如雪遇沸汤,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蒸腾消散!他张口欲呼,却只喷出一口纯粹金芒,如熔金泼洒,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光芒敛去。
令狐冲依旧盘坐,衣衫完好,面容平静,只是原本灰败的脸庞,竟透出久违的温润光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轻轻握拳,又缓缓松开。指尖传来久违的、属于血肉的温热与力量感,而非那种冰冷黏腻的毒火。
他抬头,看向宁中则。
宁中则收剑回鞘,身形晃了晃,嘴角溢出一缕鲜红,却挺直脊背,目光澄澈如洗,再无半分阴霾。
令狐冲沉默良久,忽然俯身,额头重重叩在青石之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咚。”
“咚。”
“咚。”
三声。额头已见血痕。
“弟子令狐冲,”他声音沙哑,却如磐石落地,“谢师娘……赐我重生。”
宁中则凝视着他,良久,终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染血的额头上。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暖意。
“起来吧,冲儿。”她声音很轻,却仿佛穿越了二十年风雨,“华山……还在。”
山风浩荡,吹散最后一缕黑气。夕阳沉落,天边燃起瑰丽云霞,将嵩山绝顶染成一片壮烈而温柔的赤金。封禅台上,尸横遍野,血迹未干,可那股萦绕不去的阴煞戾气,却已随那三声叩首,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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